文革时期,故乡的公社有两所初中,一所是公办的初中,另一所公社办的农业中学。公办初中主要吸收成绩较好的,家庭政治背景清白的学生,而录取的孩子不是成绩差就是家庭政治背景有问题。1976年春,我以优秀的成绩小学毕业,准备跨入公办初中的时候,可是接到的通知是录取农业中学,当时我真是感到极大的委屈,哭着喊着“我的成绩很好,我不要上农中!”妈妈看到这种情形,先是默默地流泪,然后对我说:“孩子,只要你认真书,其实在那个学校都无所谓。妈妈知道你很委屈,成绩好也不让上公立中学,这都是爸爸妈妈牵连了你。不过妈妈坚信,这个人妖颠倒、黑白不分的年代很快就会过去,你只要好好学习,总有一天会回到属于你的课堂。你要是不念书,爸爸妈妈会很难过的,你以后凭什么在社会立足呀?”我似通非通点着头,在妈妈的劝说下,伤心地上了农业中学。果然,很快“四人帮”被打倒,文化大革命结束了,爸爸妈妈平反了。那个时代的怪胎—农中也被取缔与公办中学合并,78年春,我被并入公立中学,开始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在农中学习了两年,除了饱受歧视的眼光外,更多的是遍尝恶劣的学习和生活环境所带来的苦难。第一天,走进教室,看到是满目疮痍的墙,墙体灰暗几乎没有一点白色,所有的窗户破烂不堪连一块窗户纸都没有,教室中摆放着四排用土砖堆砌的课桌和凳子,我的心情极其低落。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大约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有一个姓赵的老师进来了,赵老师大概作了一下自我介绍后,就开始点名,我听了一下,大概有一半的同学没有来。接着,老师指着教室外的一块菜地说:“这是我们学校的菜园,也是你们农中的学习基地,你们等一会就去基地里摘菜,每人大概摘三斤菜交给学校的食堂后,就放学啦”。真是农业中学,第一天就务农,而且书都没有发一本,完全的农业实践。后来学校虽然发了课本,但农学的学习基本上是以干农活为主,老师上课基本上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也不布置同学写作业,同学们基本上没有什么学习的压力。但是,农校的生活实在太苦了,学校饭堂仅供同学的米饭,不供应菜,同学们均是从家里扛米到学校饭堂,交上4分/斤的加工费,在学校食堂打饭吃,菜都是大家从家里拿来的腐乳、辣椒酱之类的咸菜。因为,从家里拿来的均是咸菜,没有油水,往往一顿能吃很多饭,一个月一个人下来要吃大米四五十斤。我们家和一些类似我家的人口多的同学,本来家里粮食就不够吃,拿到学校的每个月都不够二十多斤,这样我们只好饥一顿饱一顿凑合。时间长了,我们几个米拿的少得同学实在受不了,就开始琢磨办法,怎么吃饱。终于,我们找到了一个办法,我们几个同学把各自的米倒出一部分变成半袋米,另外找上一个大袋把倒出的米汇在一起。每周一饭堂仓库秤米的日子,几百学生挤在一起,仓库只有一个秤米兼记账的人,秤完米他叫我们把米倒进米缸,他自己就在旁边账本上记上一笔,这样就出现了一个管理漏洞,我们先拿出大袋的米秤过后,在去米缸到米的途中同学赶快换成只有半袋的米,待秤米的人记完帐看到的只是我们倒半袋米,一次学校的秤米,我们四五个同学总能多出三五十斤大米,当我们从总务室领出饭票,几个人总要跑到学校外的草地,在草地上蹦呀跳呀,然后把多出的饭票一一分掉,兴冲冲到饭堂打上八两饭饱餐一顿,摸着吃饱得肚皮,美美的就像过节一样开心。
由于在学校都是咸菜下饭,长期没有油水,加上饭量总是不能满足,所以到了晚上常常是饥肠辘辘。记得有天晚上,我们几个同学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商量着如何办。那时,学校的食堂用的大罾煮饭,一锅饭打完后,总是结下厚厚的一层金黄色的锅巴,这些锅巴学校都是给老师吃,从来不卖给学生。看着老师吃着金黄的喷香的锅巴,饥饿的我们常常是咽下馋馋的口水。其中一个同学倡议“我们去弄点锅巴吃”,我们一起响应。五六个同学首先来到水井边,撬开井盖上的大锁,掀开井盖,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在没有冰箱的年代,食堂把食物放在井底保鲜,真是个不错的办法。井口有一条绳子垂向井底,虽然井底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绳子的另一端就是我们想念的锅巴,于是我们一起用力拉绳子,很快就把满满一桶锅巴拉了上来。我们不敢出声,憋着劲高兴着,准备开吃。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锅巴放点猪油煮一下吃会更香更好吃。就他妈这一句话,惹下后面的祸事连连。于是,我们一起奔向学校的食堂,撬开打饭的窗户,一一从窗洞里钻了进去,我们迅速的打开大锅加上水倒进锅巴 ,一个同学不知深浅的把厨中满满一盘冻猪油也到了进去,随即我们捅开大灶封好的煤火,没多久锅巴就煮沸了,飘出沁人心脾的香味。我们在食堂席地而坐,吃了一碗又一碗的锅巴,实在吃不下去了,我们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宿舍睡觉,留下一片狼藉。睡到后半夜,我们一个个肚子痛的不行,赶紧往厕所跑。原来,我们吃了过量的猪油加上睡觉没有盖好被子受了凉,肠胃受不了,肛门失去了把门的作用,疯狂的拉起了稀屎。一两个小时,我们去了六七次厕所,直到拉空了肠胃的食物才止住,这时我们已经筋疲力尽,倒床便睡,到了上课的时间也不知道。再说食堂师傅早晨开工,发现食堂和水井的惨象,立即报告了校长,校长和一群老师正在研究其中的原委,正愁不得其解时,我们没有上课的事就被很自然的联系在一起。校长责成班主任尽快处理,班主任大为恼火,大骂道你们这班混蛋把我们班的脸都丢尽了,疯狂把我们拉到学校的操场罚站示众,我们勉强站了大约一个小时就站不住了,由于拉稀拉的太厉害身体极度虚弱,我们都晕到在操场上。后来,我对老师的这种侮辱人格的体罚总是恨得要死,同时也激励我改变命运的决心。经历这件事后,我向换了个人一样,不再和同学们淘气,一门心思在念书上,希望好好学习彻底改变这苦难的命运,果然,79年夏季,我考入当时的重点班,全村的人都为我开心,老师再也不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开始体会到好的学习成绩带来的自信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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