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1.
一个洞又一次看不到秦雨的影子了,而我也不再去监督她的学习。有时想到被孤独包围着的无助的她,我会一阵一阵地心酸。但我正在学习控制自己,而她,迟早也会长大的。
自从在赵玉面前坦白后,她屡次对我说:“我并不是要你就再不去理雨儿了,你这个人做事情怎么总是这么极端的,你这样会让我看上去象那种坏女人知道吗?”
咦?你什么时候不象了?我疑惑地问。
然后是一阵撕打,她又说:“……要不我们再一起去看看她?……”
我拼命吃饭装着没听见。
事实就是这样------我仍然是残忍的,我可以将那只哭喊着“不要离开雨儿”的小动物无情地抛在一边,任孤独将其攫去,就象那个大一时候的唐飞……
我并不是在报复她……我不会忍心去伤害她……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会找理由去原谅她……只是,这一点连赵玉也都还没有领悟:离开秦雨的意义并不仅仅是离开秦雨……
当秦雨孤单地站立在小山坡上哭喊着“没有人痛雨儿了”的时候,没有人看得见:我内心深处的某个人,在跟着雨儿一起哭泣……
没错我们相互都不再理睬了,我们在努力营造一种陌路人的气氛。
事实就是这样------我仍然是残忍的。我的面前是一片海,海上面飘浮着那架苍白的……无助的……摔破了一角的……风筝……
2.
好玩的是在我不再向自考宿舍发出连续不断的进攻后,风爷作了偶的接班人。他偶然地在一次同乡会上碰到位自考老乡,跟秦雨正住一栋宿舍。于是他们俩你来我去地打得火热了。
风爷总是对这种明显没有结果的所谓“爱----情”特别地感兴趣,他不愿卷入得太深,在这一点上老大常常教导他:“风爷,你怎么就不明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暴动,是暴烈的行动!”
大头也会劝说他:“风爷,就这么一个学期时间了,你们还真要上演那部同名小说 ‘廊桥那什么------梦遗’ 吗?”
不过风爷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四年马上就要玩完了,再没段 ‘爱情故事’ 那就真没面子了!”所以他义无返顾地对红星照耀过的自考宿舍进行着持续不断的讨伐。
他开始花样百出起来,大冬天的他要去烧烤,并且来拉我一起去。我很感兴趣,马上问他去哪儿烧?他说去植物园,“还有,我也叫上了雨儿。”他补充。
“……算了,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事儿。”我说。
“唐飞,你怎么现在成了这样儿的了,一点都不大方……”
“怎么着吧你?!”我说。
风爷犹豫了一下,说:“你还记得那次住院你对我说的话吗?你说你想要个女儿,你会付出一切以确保她不受到任何伤害……记得吗?”
我惊呆了。把这段话和秦雨联系在一起,造成一种如此令我振惊的效果,以至于我忘记了呼吸。
“本来我不太想告诉你的,”风爷仍然在继续,“但没想到你变得这么不大方了……告诉你吧,雨儿已经找了男朋友了……”
我的下巴已经在我的皮鞋上擦拭。
“好吧……我去……”最后我说。
3.
结果风爷的浪漫约会演变成了一次集体活动------所有洞人们都出动了,还要加上赵玉、林华和海蓝。
我见到了秦雨和她的……男朋友。
那个兔崽子染了一头的黄毛,穿着奇装异服,吹着口哨,在秦雨向他介绍了我和赵玉后,他一脸色相地望着赵玉说:“哟,飞哥,没想到婶子也真的很不赖嘛!”
我努力抑制着自己一拳结果了他的欲望,笑着说:“是嘛?过奖过奖,地摊儿货而已。”
那兔崽子于是狂笑……我真的很想结果了他。
但我转头看秦雨,她也在笑,她一点都没觉得丢面子------我拷,这回她的叛逆可作得比我要彻底多了,她如今已经完全是个叛徒了------她找了个外星人作男朋友,她根本就叛变了地球!!
可是我又想起了风爷来之前说的那段话,他怎么会有这种联想的,真令我不寒而栗。
有了这么个金毛狮王在旁边,洞人们根本没了跟秦雨开玩笑的兴趣,于是大伙儿都拿风爷和他的名叫“宋娇”的小女朋友开涮。
“风爷,知道你现在让我想起什么词儿了吗?”大头咬着鸡腿说:“……枯木逢春!”
“你什么意思?!”风爷抓了把他最喜欢的花生米丢他。
“对聪明的人说话,一语即足。这是邓巴说的。”大头躲着花生米说。
“噢,邓巴我知道!”金毛狮王突然来了兴趣,“打蓝球的嘛!”
我们没去理他。
我笑骂大头:“你懂个屁呀?你谈过恋爱吗?你只知道搞。告诉你吧,爱是不受时间、空间影响的------这是拉德斯说的。”
“噢,拉德斯我知道!”金毛狮王又兴奋起来,“德国队的!”
“我知道风爷的想法。没有爱情的人生是没有光彩的嘛,”包菜说,“肖楚女不是说人生应该象蜡烛,一点就亮嘛!风爷就是蜡烛,不点不亮!”
“噢,肖楚女我知道!那个美媚长得很漂亮!”
……
终于回到寝室后大头抱着我作痛哭状,大喊:“飞哥,你让雨儿找了头什么优良品种啊?我好想打他!”
包菜也跑过来痛哭,说:“我也是!飞哥,我手痒痒得受不了!你快帮我挠挠……”
然后其它洞人们也都表示了同一愿望。
“同志们不要这样嘛!”我作总结陈词,“我们要文明点,你们看,我不就作得很好嘛……尽管我想宰了他……”
十一。
在大四上学期快结束前我和赵玉都辞去了文化宫的工作,而我还辞去了我那八块钱一小时加上一顿饭和一个热水澡的家教。
那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那天阿勇哭得象头摔断了腿的老虎,他死死地抱住我的小腿赖在地上嗷嗷地哭喊“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找我当副主席啊……”
大四是让你锻炼如何狠下心肠的一年……而我练得炉火纯青。
我心情异常抑郁地坐上回学校的车,在第二站时发现秦雨也上了车。
“雨儿!”我叫了她一声。
她看到了我,突然又象是变成了那个还在一师的小丫头一样一边喊着“飞,你怎么也在车上?”一边灿烂地笑着跑到我身边在我的右脸上“波儿”了一下然后象个大龄女青年一样坐下挽起我的手臂。
我又狠下心肠把她的手拉开,说:“雨儿,以后都别这样儿了……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她脸上的光彩立刻暗淡了下来,吐了吐舌头尴尬地笑着说:“噢……我居然忘记了……”
我一阵心痛,又想起了风爷的那段联想。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学校?”我问她。
“噢,我做三陪去了!”
“雨儿!!”我怒斥。
“怎么了?”她笑着望着我说:“自考生作这种事儿的不计其数,我做一两回又有什么奇怪?”
我火冒三丈,大怒:“你再说我就抽你!”
她卟哧一笑,说:“逗你玩儿的了……”然后她的眼圈又红起来,低下头说:“……你还这么关心我干嘛?……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呆了。这有错吗?
沉默了一阵后,我又不放心地问:“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真的做三陪去了。”
“拷!我真抽你了啊!”
她又笑了,说:“告诉你吧,我有工作了,……我也能象玉儿一样自己养活自己了。”
她总是什么都要跟赵玉比,尽管她明知道比不过。
“什么工作?”我追问。
“查户口吗你?”
“别废话!”
“……你会不高兴的……是去酒吧跳舞……不过你放心,只是跳舞而已,而且我只跳艺术舞蹈……”
她说对了,我极不高兴。在我看来,这跟三陪区别也不大了。我恶狠狠地说:“你就不能干点别的?!”
“……就我,能干什么别的?……”她脸上越来越暗淡,“……何况我喜欢跳舞……就算没有玉儿跳得好我也喜欢跳舞……”她从包里掏出张名片来递给我说,“你放心啦,酒巴是我男朋友的舅舅开的,名片上有地址,欢迎光顾……”她又笑了。
我总算稍微舒了口气,舅舅或者二姨父三舅妈什么的,算是有个保护吧!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他。”秦雨这是在谈她男朋友了,“不过他只是看上去夸张而已,……其实他人挺好,一边工作一边读自考,挺有志气……他对我也很好。”
我不禁唏嘘……这么说来所谓金毛狮王还挺值得尊重了……不过我还是想揍他!把他的头踩在我的脚下的感觉一定比做爱更爽!
她停了下来,我也找不到话说了,于是沉默,只有其它乘客的嘈杂声和汽车开动的轰轰声。我只好望着前方发呆并陷入回忆……越是接近毕业我的思绪越是容易飘向过去,那实在是一段过于美好的生活。
“……你真的还关心雨儿吗?”秦雨的这句轻语把我突然从痴呆状态中惊醒,我转头看,发现她这句话并不是对着我说的。车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一层水汽,她就在那上面轻轻地一边写划着一边自言自语,伸出的手指冻得通红……但我已经不会再象大一一样去搓着那只嫩手不断呵气了。
“……你真的还痛你的雨儿吗?……你是个大骗子……你说过要等一万年,结果你两年都等不了……”她说着对着窗玻璃笑起来。
我仔细看她在水汽上留下的“狂草”,仍然是那两句,但她把过于明显的表达给去除了,只剩下这两句------“雨中的风筝,飞的灰姑娘”……然后她又画了一大颗心,把写好的字都圈了起来,她笑了,但水珠慢慢凝集,最后从她画的那颗心的心尖上流下来,象是不断流淌的眼泪。
她望着那颗流泪的心完全呆住了,我也完全呆住了。大自然给我们创造了一种如此让人意想不到的忧伤效果。
秦雨的眼泪卟卟地随着那水滴一起落了下来。
我终于没有忍住,抓了她的手在掌心一边搓着一边呵起了热气,然后她伏在我的肩头昏昏欲睡。
我送她回了寝室。
十二.
1.
偶从骨子里痛恨亚洲金融风暴。偶要碰上索罗丝,偶就用螺丝砸死他!
象偶介么无辜的人,介么善良慈祥,介么严肃认真不爱开玩笑的人,居然也要受其迫害!
这是偶寒假跟赵玉一起去广州找工作时心里的想法。
我学的国际贸易专业在头一年还是黄帝的女儿一般不愁嫁的,到偶毕业那年却成了自己拨光了衣服当街大叫来搞我呀不要钱也没人来碰的黄脸婆了。我拷!不是偶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忒快儿!
尽管我已经在找兼职工作时就练就了一身集谄媚拍马点头哈腰于一体的真本事,到头来别人还是一看偶的专业就说:“噢……嘿嘿嘿……今年外贸不紧气呀小伙子啊……”
我拷!真叫我碰上了!红旗下的他娘的鸟蛋!
不过赵玉倒是一路顺风,她面试的三家公司全部给了她通知。没办法,她是人见人爱地,偶是人见人恶地……
她对偶说:“飞飞坨,别丧气……今年你们这个专业都是这样子,不是你一个……要不我们再去上海看看?……”
“那你这里这三家呢?”我问。
她说:“工作诚可贵,飞飞价更高!”
于是偶们又风驰电掣如离弦的箭或是出膛的子弹一样飞奔到了上海。
不过上海仍然是不欢迎偶地,那帮人抄着一口很令人恶的上海腔将偶嫌来嫌去,最后还是一脚给踹开了。
不过他们的理由听上去异常地有说服力,他们说:“今年外贸工作机会这么少,当然优先考虑名牌院校了!你这是什么学校?是民办的吧……”
我拷!是不是民办的?这我还真不清楚……
不过赵玉又接到了四家公司的通知。
“妈的!我以后就靠你养着算了!”回到我们住的招待所后我无力地说。
赵玉哭了,她抱着我说:“……飞飞,……这不怪你……真的,千万别丧气……”
我不丧气,我就是有点霉气!
我的自信在她面前不断地消磨着,其速度就如离弦的箭或是出膛的子弹一样。
我只适于在暗处瞻仰她……
2.
我于是带着一毕业就下岗的理想进入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
老大、大头和包菜反正要出国,所以工作什么的根本就不是问题,他们快活着呢!老大那一向常跟我们描述他寒假时去湖大读托福班的恐怖奇遇:跟他同一寝室的一位长相伟岸的哥们经常半夜三更在脸盆里倒了热水拿条小毛巾擦拭屁股,并且只要老大一出门就妖娆多姿地喊:“早点儿回……我给你留门……”
但我、风爷和猪头在找饭碗方面却都是一个下场,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蚱蜢,只恐这双溪的蚱蜢舟,他奶奶的载不动许多愁!
不过其实我们并没有觉得大祸临头,我们内心其实仍然充满希望------哎,年轻嘛。
我们的想法是:难道党啊母亲就这么抛弃俺们了吗?不会吧?
不久省里也举行了两次“大------型”人才交流会,于是我、风爷和猪头便兴高采烈地去观摩了一下,不错,挺热闹的,挺象模象样的,那帮公司也都装得挺象,真感觉跟要招人似的,一点儿都不象是被指派来这儿充充门面以造成形势一片大------好的模样!
当天的招聘比创了历史新高------也就是两三百比一个一吧。
俺们三个互相打量着,怎么看也觉得对方长得不象是那根百里挑一的萝卜菜。
3.
从那次“大------型”人才交流会上回来,我乐乐呵呵地去找赵玉,准备好好向她描述描述那菜市场一般的人才交流会。风爷要去找宋娇,因而他跟我一起走。
路过小卖铺时发现赵玉正在那儿打电话,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准备吓唬吓唬她,等到她尖叫着跳起来,我就正好一把搂住她。
不过我从测面发现赵玉的神情很严肃,我开始仔细听她在说什么。对于偷听,我这个人向来是很感兴趣的。
我听到她在说:“……伯母,唐飞真的一直就想向你们道歉的,他事实上非常爱你们,真的,这都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他爱极了你们,但是他压力太大了,你们不要怪他,他会回去的,你们放心……”
我几乎是猛扑过去摁断了电话,把赵玉吓得浑身一抖。我用尽了我最坚定的意志力以抑制住那快要让我昏厥的狂怒。
“你打过几次了?!”我冷冷地问。
“飞飞坨……”赵玉尴尬地说,“飞飞坨你不要这样,……”
“你打过几次了?!”我努力作着深呼吸。
“……飞飞坨,我只是想你总不能直到毕业都与你父母这个样子吧……”
我冷冷地说:“赵玉,你之所以那么想要看到我的真实感情世界,原来就是想要这么无耻地加以利用吗?!”
“飞飞!!”赵玉尖叫一声,“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只是想帮你,飞飞,你一直就处在你的准备状态中,这样下去你要到哪一年才准备得好?你要到哪一年才会向他们道歉?你要让他们伤心到什么时候?飞飞你已经大四了,你就要毕业了,你不要再象个小孩了!”
“不!!”我狂怒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大吼:“再也不要说我是小孩!谁也不要说!”
赵玉的眼泪倾斜而下,尖叫着:“你再推我呀!来呀!唐飞!!就象你大二时一样啊!不过这回你直接把我往汽车上推呀!来呀!!”
风爷猛冲了过来搂住我往回曳,大喊:“唐飞!唐飞你疯了吗你?!你看清楚,她是你的玉儿!!”
我突然间完全泄了气,没错,我看清楚了,那是我最心爱的玉儿。是我最心爱的玉儿自以为是地剥夺了我亲自跟父母道歉的优先权……
“没错……没错……我还是个小孩,我到现在都没准备好……”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跑下来,“我到现在都只能告诉他们我拼死拼活也找不到工作……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一毕业就会他妈的下岗了……”
“飞飞,你清醒一点!”赵玉继续尖叫着,“这些都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竞爱不爱他们,你究竞爱不爱我!”
“我爱极了他们,我也爱极了你,玉儿……可是你却自作聪明地让我再向他们道歉就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啊!”赵玉终于明白了我悲哀的最大原因,她搂住我全身擅抖起来,“飞飞坨,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飞飞坨你原谅我……是我不好……”
我流着泪绝望地说:“玉儿,你直到现在都不了解我……你就象我妈妈一样不了解我……”我终于吐出了这句我知道她最害怕听到的话。
“噢不!!不要说我象你妈妈!不要说……”她搂着我擅抖得象片风中的秋叶,“飞飞我已经向你说了对不起了,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象对你妈妈一样对我,不要……”
周围又已经围了一大圈人了,风爷正在一边极为不好意思地劝说大家:“……咳咳……这有什么好看的,这有什么好看的……都走吧走吧……”
他应该聪明点收门票。
4.
情形象是又回到了我们的第一次吵架,赵玉连续几天到一个洞来哀求我跟她一起去打饭,而我根本不想理睬她。……她一直不愿听到我说她象我母亲,但事实上她真的很象,比如说她们都一样因为爱而丧失了尊严。
洞人们又开始象大二一样开始对我冷嘲热讽,风爷干脆不理睬我了……没办法,赵玉太逗人喜欢。
不过风爷很快又跟我说话了,他那天落寞地跟我说:“宋娇要退学了,呆会儿我去送她,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你的雨儿吗?”
尽管这种事情是伤感的,但发生在枯木逢春的风爷身上,总让我觉得极为搞笑,他的爱情难道就躲不过这种快餐店的命运吗?他难道就只能廊桥梦遗吗?
我忍住笑,问:“为什么?”
“是给吓跑的。”风爷无奈地说。
“不会是给你吓跑的吧?”
“不是……”然后他说出了原因,那是一个让我无比振惊的原因。
事情是这样的:某周末深夜一帮校园附近的民工闯入根本没有门卫的自考寝室,将一单独留于寝室的女生捂嘴强行拖出校园实施轮奸,而学校方面对此的解释是该女生上厕所时不小心滑了一跌摔断了尾椎遂赔其金额两万准其退学!!!快乐的民工啊!
应该说偶们学校的解释是很幽默地!事后有很多自考女生被吓得自动退学回家了,宋娇就是其中一个。
我听完后差点突发性死亡。
秦雨周末很少回家!!!
我腾地跳了起来抓着风爷问:“是几号寝室?!风爷!!”
风爷被吓了一跳,马上明白我急什么,安慰我说:“放心了,不是雨儿。”
不过我仍然感受到一种巨烈的恐惧。
我在狂乱中疾奔向秦雨的寝室,我大喊着“雨儿!雨儿你在哪儿!”风驰电掣地跑过自考宿舍的无门厕所,又听到几声熟悉的尖叫。我知道她们一定想大喊:“啊!民工又来了!!”
我猛敲着秦雨寝室的门,没人回答。
我想冲进她们厕所去把那几个正蹲在那儿出恭的女生强扯出来问她们秦雨的下落。
当我在她们的门上踹到第二脚时,走廊上传来一声:“飞,你在那儿干嘛哪?!”
是秦雨,我冲过去抱住了她,大骂“你他妈去哪儿了?你要急死我!”
她轻轻推开我,掏钥匙开了门,说:“门是要这样开的,知道了吗?”
我瘫倒在了她床上。
“你到底怎么了?看你一头的汗。”她坐到了我身边,又找出她那把自制小纸扇给我轻轻扇着。
这时我开始有点尴尬起来,我这是怎么了?风爷明明告诉我不是秦雨。
“我……我听说你们这里……”
“噢……”秦雨会意,犹豫了一下,又说:“……就是103寝室,离我们这儿差两个门……”
“我的苍天哪!”我又腾地坐起紧紧抱住了秦雨,她轻微地挣扎了一下,然后伏在了我的肩头。
半晌她才轻轻地说:“飞,别这样,是你自己说的以后都别这样了……”她这样说着,手却并没松开,“……你已经不再痛雨儿了……”我脖子上开始被某种东西粘湿了,冰凉凉的,并且其面积在渐渐扩展。“……自从你那天跑了,你丢下我一个人……就已经不再痛雨儿了……”
我的心快被撕成碎片,我说:“雨儿,不是我不痛你……我很痛你……我最痛的就是你……”
“真的吗?……”她继续伏在我的肩头如梦呓一般地说,“……那真好……那次事情后大多数女生都不敢再住在这里了……她们都搬出去与男朋友租房子住了……我们寝室已经只剩下我和另一位女生两个人了……我好怕……我整晚都睡不着……”
“雨儿……”
“飞……”她突然抬头,泪水还没有干,满脸潮红,象是又回到了那个第一师范的秦雨一样可爱得无法言说,“飞……”她红着脸犹豫着说:“……我们住一起吧……我们会快乐无比的……”
“不!”我猛然惊醒了,“不行,雨儿……我还有赵玉,你也已经有男朋友。”
她突然卟哧笑了,在我的右脸颊上“波儿”了一个,说:“瞧你急得。逗你玩儿的了……谁爱跟你住一起……”
她笑了,但她忘了在说“逗你玩儿的了”之前先三两把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告诉你吧……我们已经找好房子了,今天晚上就搬过去……这会儿我该收拾东西了……你帮我吗?……”
完了!不可能再有无云的天空了,散开的墨水滴也不可能再重聚了……我极不情愿,但我还是帮她收拾着。
所有的东西都打好包以后,她直起腰,舒了口气,说:“嗯,好累。辛苦你了。”
她变得如此客气了,我很不习惯。
在她的个性中一直有只活蹦乱跳的哈巴狗和一位傻憨憨的大龄女青年在互相争斗着,现在看来,那大龄女青年就快要胜利了。
“飞,”她张开双臂,说,“再抱我一下好吗?最后一次。”
“又逗我玩儿?”我警戒着说。
她卟哧笑了,说:“这回是真的,作为灰姑娘和她的风筝的伟大初恋的结束曲……放心哪,我不会再要你吻我的……”
好吧,我说。于是我走过去搂住了她。
她在我的怀里不停地抖动着,好一阵,她又抬头说:“飞,亲我一下吧……”
“雨儿,刚说过不接吻的……”
“我是说亲一下,亲我的脸……”她又一次把她的俏脸蛋呈给我。
好吧,我说。于是我低头去亲她的脸。
在我的嘴即将贴上她的脸颊时,她突然转头把张开的双唇递给了我,我第一反映是闪,但我看到了她流下的一滴泪水,就象那画在车窗玻璃上的那颗心流下的泪水,它令我无法躲闪。
我吻了她,那个无声地流着眼泪的秦雨。
“唐飞!我说过不是雨儿吧!”风爷推门而入,并且呆在了门口。
十三。
1.
“风爷,你听我解释,雨儿就要跟她男朋友同居了……”回寝室的路上我火烧眉毛地拖着风爷想解释清楚。
风爷不怒反而乐了,笑说:“向我解释干嘛?我又不是赵玉。你这人老是搞错对象,那次你要生女儿的事儿也找我,我是接生的吗?”
我傻笑。
“你不用向我解释了!我基本上也已经知道你的心理了。”风爷突然不无得意地说。
“噢?看相看出来的?”
“这样吧,给你作一个心理测试题,听好罗……假设啊,你一家子去游泳玩儿,结果你妈和你女儿不会游泳……”
“我拷!不会游泳她们去游什么泳?!凑什么热闹?”
风爷一呆,有点尴尬,然后他说:“假设嘛!别打岔!……假设啊,她们不会游泳,出险情了,两个人都喊救命救命?而时间太仓促只能救一个,这时候你怎么办?”
“我有这么倒霉嘛我?……也说不定,近来总是很倒霉……”
“喂,别瞎扯,回答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先拿出纸和笔来好好计算一下到她们两个身边分别有多长位移,救她们分别要作多少功……”
“嘿!真有敢大的。”风爷打断了我说,“你今天要是不认真回答,我就把我看到的黄色镜头告诉赵玉去。”
“什么叫黄色镜头?!太难听了吧?”
“那你回不回答?”
我没折了,“好吧,奶奶的,让我想一想。”
真不知他把这种小女生在男孩面前耍赖用的所谓问题来问我有什么用意,这是人问的问题吗?
我想了一下,说:“好了,如果是我,我就先把自个儿淹死。”
“这真是你的最后答案?”
我确认。
风爷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猜到会是这样……告诉你吧,故事里的你妈就是赵玉,你女儿就是秦雨……而你的答案显示,如果她们两个同时陷入困境,你呢,比她们还乱,根本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噢不!!”我惊呆了。
我象被人一脚踩中了我伤得最深的地方,疼痛得象是要死去……
2.
在作完风爷所谓的“心理测试”后,我体验到了一种对于赵玉的极端的歉意。
我立刻就想见到她,向她表示我一定会先救她,即使是要我献出生命我也会先救她上岸……
我丢下风爷,朝七舍飞奔而去。我在七舍门卫处登记了一下,走进了她们寝室。
她们寝室的女生在我们第一次吵架后就曾极力劝说赵玉另找一个,而大四因为有秦雨的存在,她们就更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离间我们俩个,所以我跟她们的关系一直就不太好,……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小说中一直没提到她们的原因(:
我一进她们寝室她们就如看到瘟神一样各各掩鼻作狒狒散……我拷!我巴不得!
赵玉站在桌边奇怪地望着我,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就如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玉儿,”我声音有些哽咽,“我一定会先救你的,你别怕……”
赵玉摸着我的头问:“飞飞坨,你原谅我了吗?……”
原来她还在记挂着那件事儿!我狂吻她,然后说:“玉儿,我再不会那样对你了……我绝不会象对我妈妈一样对你了……我也再不会那样对我妈妈了……”
赵玉惊喜地望着我,问:“飞飞坨,你是想向妈妈道歉了吗?”
我又呆了,神情也暗淡下来,“……玉儿,我还是没准备好……”
“噢……我不是催你,我爱你飞飞坨……”她紧紧搂着我。
3.
赵玉决定去上海的一家公司了。
我的工作也终于定了下来。我不好意思说……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是赵玉托人帮我搞定的,也在上海。是给一家公司当翻译。
那天她跟我说这件事儿时也很犹豫,她很怕这会伤到我的自尊心……她还不知道,我的自尊在广州的时候就死了一半,到上海时已经全死,到现在,都有点发臭了
赵玉那天跟我说:“……飞飞坨……专业是有点不对口……不过慢慢干起来吧,好吗?”
我笑,说:“好。”
“飞飞坨……不要因为是我找的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笑,说:“明白。”
“飞飞坨……不要担心,我们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大二那年都走过来了,我们还怕什么?……”
我抱住了她,笑说,“对,什么样的日子都会过去的……雨儿也会慢慢长大的,她也会知道什么样的日子都会过去的……”我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赵玉浑身一抖,问:“……你又去看她了?”
我点头。
“她怎么了?”
那么我就跟她说吧。我太需要向人倾诉了。我从前总喜欢把这些都藏在心底,让它们酶变,直到它们腐烂产生的毒素将我吞噬。
可我现在知道如何向爱人坦白了,这是最好的一个方法,这就好象将熵一堆堆地都弃于另一个空间,然后下一个被毒害的人是谁我就不必去管了……
我如祥林婶一样唠唠叨叨地向赵玉说了秦雨决定跟那金毛狮王同居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抱着我轻轻拍着说:“……我知道飞飞坨心痛雨儿……不过长大是自己的事……小雨儿终究会长大的……我的飞飞坨也会长大的……”
她的轻柔的话语就如母亲唱的儿歌一样,令我昏昏欲睡……赵玉拥有一种魔力,她能刺穿你,她也能让你痊愈。
4.
我和赵玉的公司都要求我们在正式定下来之前先到公司见习两周,这样一毕业就可以签定合同。为了不影响毕业论文,我们便尽早安排了,仿佛还是刚从上海回的,我们立马又风驰电掣如离弦的箭或是出膛的子弹一样杀回了上海。
这回我们住的是各自公司安排的宿舍,不象第一次来……没机会做爱了!两周呢!憋得我在与赵玉逛外滩时极想往黄浦江里蹦。
这次来对上海的感觉与第一次来时有了根本的改变,找到工作与没找到工作的感觉就是不同。总的来说这两周过得很愉快……当然,除了没得搞以外。……对于上海人民,我的印象也好起来,并不象传言说得那么恐怖,什么连问路也要收钱,没这回事儿。只不过上海的公交车司机和售票员倒确实挺恐怖,开起车来象是帮亡命之徒,骂起乘客来就如骂孙子般。不过这不包括隧六线,这是唯一给我留下极好印象的上海公交,值得表扬!
我们很喜欢下班后逛外滩,听说外地民工来上海都有这爱好!
我最喜欢指着东方明珠对赵玉说:瞧,大上海的阳具,还不错吧,看上去挺雄壮的,只不过……这睾丸怎么一个在上边一个在下边?畸形。
然后是我们来上海两周后瘦了几圈,因为我的苍天哪,阿拉们连吃块臭豆腐也要加糖!我头一次兴高彩烈地吃到这种臭豆腐时,差一点就蹦进他们的油锅把自己给炸了算了。
有时我们俩真地表现得很农民。我们去世纪公园玩儿时,走到了那里的地面喷泉上也浑然不知,然后从地面突然喷出百来注两人高的水注。这不是欺负乡里人吗?搞得我和赵玉在水注包围中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跑,差点喊救命……哎,让上海人民见笑了。
我之所以在这里写这么多的上海轶事,是因为赵玉认为这就是我们将来的夫妻生活的缩影了。她常常会扶在黄浦江边的栏杆上大声说:“哈!这就是我们的将来了!我爱你上海!”
而我在看到满目的摩天大楼时……我想起了一戕小竹楼,前有潺潺流水后有片片凤尾竹,并且不知道厕所在哪儿……
十四。
1.
有些事情写来太伤身子,我就简略一提吧。
五月初老大拿到了签证,全班,加上大头和包菜,赵玉和海蓝,小酒店,哭得象殡仪馆,然后老大飞去加拿大……
一个洞象是受到重创,很久提不起精神来。
五月中旬包菜也准备打点行装去美国了,前一天海蓝抱着把崭新的吉它来一个洞,她笑着对包菜说:“送你把吉它,带着它……最后唱一遍 ‘风筝’ 好吗……”于是包菜和海蓝又合声唱了一遍“风筝”。
最后海蓝说:“明天我不去送你好吗?”包菜嗯了一声。
“忘记我好吗?包菜……”海蓝又说。包菜嗯了一声。
海蓝看似很平静地走了。
我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包菜正躲在里面泣不成声。
包菜也终于学会躲着人哭了……
2.
这些事儿让我无比郁闷,我决定去金毛狮王他老舅或者三姨妈的酒吧喝他个酩酊大醉,顺便看看秦雨跳舞,那应该可以让我感觉舒服一点儿。
我按着那张名片上的地址找来找去,最后终于在一条摆满了夜宵摊坦胸露腹的人们正划着拳大呼小叫的肮脏的街道找到了那家小酒吧。
我看到了秦雨,她正在酒巴门外一边哭着一边用餐巾纸在脸上擦。
我冲了过去,抓着她问:“雨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看到我一阵惊喜,然后脸色又暗淡下来,说:“没什么……”
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刺鼻的酒精味,不禁大怒,“你陪酒了?!是他老舅让你干的?他就不管?老子去宰了他!”我转身向酒巴里冲。
秦雨扯住了我,说:“飞,不是的,是一个客人把酒朝我身上匡了,他说他不喜欢艺术舞蹈,要看荤的……”
“都是帮畜生!”我抑制不住一阵阵擅抖,“你男朋友呢?他舅舅呢?就这么算了?”
“……他不在,他晚上也要打工,不在这里……他老舅……都是他的客人,能去惹吗?……”
那倒也是……我气消了点,毕竟赚钱养家也是必要的,这点那杂种比我懂得还早。
不过我突然看到了秦雨穿着的是一件胸口差不多要开到肚脐眼儿上的低胸短裙,我又一次狂怒了,我用力拉开她的前胸领口,大骂:“你就穿这个?!他们就让你穿这个?!”
秦雨羞得满脸紫红,推开我的手,整好衣领说:“……客人喜欢……”
“天哪!雨儿,不行,你不能在这里干下去了……迟早会出事儿的。”
“……不,我只有这份工作好干……”
“雨儿,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我不该再管你了,可你最后听我一次话好吗?你这次一定要听。”
她望着我又笑了,说:“你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反正你要听!”
她终于低头说好吧……如果有别的工作的话……我就听首长的……
3.
我自己的工作还是赵玉帮我搞定的呢,现在我却要帮秦雨找工作了,这事儿有点滑稽。
不过尽管滑稽,但却异常顺利,我是找的大头帮的忙,他的签证也马上要到了,所以他说,飞哥,就要白白了,上次的忙没帮好,这次一定帮你搞定。
我说你可别他妈叫雨儿也去卖光盘啊。
他乐了。
最后事情定下来了,是大头在长沙的一位大姨妈,自己开的一家大酒店。不过这回不是要秦雨去跳舞或是迎宾什么的,而是作大头他姨妈的助理……当然,只是花瓶助理了。
当我告诉秦雨这个消息时她一阵发怵,“经理助理?……妈呀,干不了干不了,我真的干不了……我还是去跳我的舞去……”这个村姑!
然后我诲人不倦地向她摆出了这个工作的几个好处:
1. 不会再有客人泼酒水了;
2. 并不要办太多事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可以了------花瓶嘛;
3. 跟经理在一起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说不定你以后自己也当经理呢?(说到这里时秦雨张嘴傻乐。)
于是秦雨便答应下来,后来的事情就比较顺利了,大头他姨妈非常喜欢秦雨,爱得跟自己女儿似的------其实她以为大头的意思是先存放在她那儿,留着回国后慢慢享用!
4.
接着大头也飞走了,澳洲,说是去尝尝袋鼠肉。
一个洞里人越来越少,以至于剩下的人很怕闹鬼。
六月中旬芯儿回内蒙了,桥梁哥哥陪着她去大草原上修大桥去了。
连校园也感觉越来越冷清。
六月下旬猪头走了,风爷也开始打点行装,他的工作还没着落,不过他说他回厂,党还是会收留他的,顶多打个收条而已……
他说得轻松,但明显有点闷闷不乐。
我和赵玉的心情比较好一点,毕竟工作都搞定了而且在一起,幸福得真如天仙配一般了。我们决定最后去湘江边的山林中做一次爱,以此作为我们大学期间创意无限活力四射的性活动的总结。
于是我们出发了,一路上打打闹闹欢欢爱爱畅聊着我们的未来:买多大的房子,要不要买车子,生个女儿还是生个儿子等等。
我们路经郊区的一栋小私房,很凑巧地看到了秦雨正跟她的金毛狮王在亲嘴,原来他们找的房子就是这个了。
赵玉捅了捅我,坏笑。
我也笑,但我的心情慢慢沉入了低谷。
“我们别去打挠他们。”赵玉拉着我往前走,继续坏笑着。
但我一瞥之下已经看到了金毛狮王的手插进了秦雨的裤子中正努力锻炼他的撩阴爪……我努力地安慰着自己,这是很自然的,是很自然的,他们已经有过性关系了,就好象我和赵玉一样,其实我们俩有时更过分……这是很自然的,非常彻底的自然……
我和赵玉继续往前走,赵玉还在笑。但我的脑海中已经不可抑制地出现了秦雨与金毛狮王正光着身子做爱的镜头……就象那群快乐无比的民工……然后是一箩筐的死婴,他们突然哭喊起来……我感觉比死还难受。
赵玉红着脸笑着说:“怎么了,飞飞坨?受刺激了?待会儿我们也……”
“噢不!!”我突然推开了赵玉,她吓了一跳,关心地问:“怎么了飞飞坨?……”
“噢不!!”我大叫了一声,转身冲了回去。
“飞!!……”秦雨睁开了眼睛惊恐地望着我。
金毛狮王还没有转过身来,就已经被我打倒在地,我狠狠地踹着他,就象对待日本鬼子。
“飞,你干什么?!”秦雨又惊又怒,扑到了她男朋友身上,我没来得及缩脚,一脚踢到了她脸上,她惨叫了一声。
“雨儿!!”我惊呆了,我都干了些什么?!我蹲下无比心痛地扶起她。但她泪流满面象推垃圾车一样推开我尖叫着:“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恨你!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我在极端恐惧中后退了两步。
“唐飞……”这是赵玉的声音,我转头,她正站在一边望着我摇头,满脸的泪水。
完了!这是我脑海中出现的两个斗大的字。
“唐飞……你还是爱着她……”
“噢,不不……玉儿,我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飞飞……”她的口气缓和了一些,“……你就象爱你母亲一样爱我,所以你把你对你妈妈的爱全部都放在我身上,但你把你对你所谓女儿或者根本就是你自己的爱全部都放在秦雨身上……”
“不不……玉儿……”
“……所以你永远会象对女儿一样对秦雨……你也永远会象对你母亲一样对我……可我不愿意这样,飞飞……因为我知道你是怎样对你母亲的,我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害怕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不,玉儿,不……”我的心被一片片地撕扯着。
“……飞飞坨……你向我爸爸说过要好好照顾我……可是飞飞坨你真的还不够成熟……你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兑现你的承诺的地步……你也还没有成熟到能把两种感情融合到一个人身上的地步……飞飞坨,秦雨就是你自己,在她成熟之前你不可能真正成熟……这令我好害怕,飞飞坨……我们分手吧,飞飞坨……”
“不!!”我只觉得天眩地转,感觉不到我自己的存在。
“……飞飞坨,我永远都爱你……我比爱我自己还要更深切地爱你……可是我们分手吧,飞飞坨……我们分手吧……”她转身往回飞奔而去。
我体验到了撕心裂肺的感觉……我突然知道了那年除夕我母亲的感觉……我突然知道了那年中秋我母亲的感觉……我知道她在那样的时刻一定经受着如死亡般的痛苦和恐惧,就象我现在……我想立刻就死……可是玉儿……
我抬腿准备追上去,但秦雨的鼻孔如泉涌般汩汩地流出鲜血来……让我死去吧,我的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
赵玉和秦雨都在挣扎着,她们都在绝望地呼喊着救命,我该先救谁呢我?……我谁都救不了,我他妈的自己也在狂喊救命……该死的风爷,他的那个迷题就如一个诅咒一样阴魂不散。
我抱起秦雨,尽管她在我怀里拼命挣扎就如那天她给她妈打电话一样,她不断地掐我咬我并尖叫着“我恨你!我恨你!我永远不要见到你!!……”她的血沾满了我的脖颈。
这就是我自己?!
我们都是痛楚着的叛徒。
我把她送进了医院。
至于金毛狮王,让他安静地去死吧……真想再踹他几脚!
5.
秦雨住院了,她一句多话都不愿再跟我说。
当我抽空回学校找赵玉时,我就如行走在一个恶梦中,她不在了……她离开我走了……
我如行尸走肉一样挨到第二天。
终于到了计算好的时间我猛扑向了电话亭,我拨通了上海的电话,我抑制住自己的擅抖问她们公司赵玉来了没有?那头回答我,赵玉?她昨天打电话告诉我们说不要这份工作了,是不是我们薪水开低了?五千块在这年头已经是天价了……
我哽咽着给有可能的另几家上海和广州的公司全去了电话……都没有,她消失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回到“一个洞”,洞人们已经走光了,只有回忆在这里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在空荡荡的一个洞渡过了最后一个晚上,那天晚上我作梦了,我终于抓住了那只忧伤的小精灵……那个四年来不断让我没有泪水空抽泣的梦……我梦见我还很小我还穿着开裆裤刚学会走路我看见妈妈在前面走着留给我一个背影,可我被一道并不高的门槛拦住了隔开了我和妈妈,门槛并不高可是我太小我迈不过去我喊“妈妈”,妈妈没听见继续往前走,我感觉背后有东西了它使我害怕我喊“妈妈”,妈妈没听见继续往前走,我感觉背后的东西加快了它的速度它使我害怕我喊“妈妈妈妈”,妈妈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我开始哭我不敢回头我全身擅抖我喊“妈妈妈妈”,妈妈没听见继续往前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无踪,我感觉背后的东西猛地朝我扑了过来,我绝望了喊着“妈妈妈妈”……
我又一次狂野地抽泣着醒来,不过再没有人跑过来问我“飞飞坨作恶梦了吗?”……
我最后一次在宿舍刷牙洗脸。
我把“一个洞”的纸匾取了下来,抚去了上面的灰尘,用报纸包好塞进了包里。
我提了几个包,离开了一个洞……
6.
尽管我仍然没有准备好,但我孤单地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我已经体验过我母亲那死一般的剧痛……所以我该向她道歉了。
我敲开了那张无比熟悉的门,看到了满头白发的母亲。
我抱住了我母亲,就象再一次紧紧抱住玉儿,我们哽咽着泣不成声……
那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次哭泣。
我的泪水已经不象在赵玉面前那么多那么丰富那么源源不断了,我象又回到那个让我悲哀的梦里一样狂野地抽泣着……
事实上我只流了两三滴眼泪而已……他们艰苦地划过我的脸颊,沾在了我母亲的脖颈上……它们很快地走完了他们的一生,为我那梦幻般的青春,作了一个透明的,湿润的,只留下淡淡痕迹的总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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