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其实是件挺莫名其妙的事儿。
课程就像商品,学生们都付了不少学费,才获得享用的权利。
可有些商品却偏偏要加工得如此粗制滥造又无甚用处,以至于得逼着付了钱的顾客前去领取。
中国的教育还真是幽默。
其实,也不是所有老师都热衷于点名。有价值的,以后用得着的,或者讲得精彩的课,无须点名学生们也趋之若骛,并对争抢前排的位置乐此不疲。偏偏是一些穷极无聊的课程点名点的格外起劲儿。
比如上个学期的《马哲》。
《马哲》与《毛概》《邓论》《当资》被我们并称为四大名课,以点名之频繁享誉四方。
名课之下必有名捕。
讲授《马哲》的老爷子就被我们无比敬畏地称做马捕头,虽然他根本不姓马。
马捕头课讲的惨了点儿,却并不影响他的自信,经常能在照本宣科中进入自我陶醉状态,使得那一口本就带着方言的普通话益发玄妙起来,一如这门课程本身一样。听得满屋子学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样一来,逃课就被提到了每位耳朵不聋的学生议事日程上来。
课是要逃的,被抓却是万分可怕的。
因为,没人敢保证期末能稳稳通过这门课的考试,而不必去求老马手下超生。
这种纯背书的课程,一般都是靠老师在期末画画重点突击背一背过关的。
据高年级的师兄姐们介绍,老马给的期末复习要多恶心有多恶心。范围奇大不说,偶尔发发善心给的复习题还总不在考卷上出现。
每当有人以此为由求他给提几分的时候,老爷子都老神在在地整理着半秃的脑袋说:“触类旁通嘛,思考方式都是一样的嘛。”
一位师兄曾无比悲愤地说:“周星驰演的鹿鼎记看过吧?老马的复习资料就跟里面武功秘笈一个德性。看了是九死一生,不看就他妈的十死无生!”
就在这种险恶的情况下,一场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点名攻坚战打响了。
战役第一阶段。
老马利用手中的权利大举扫荡。
宣称每堂课都要点名,点名不到一次扣十分(期末考试)。
这哪受得了啊?好多兄弟都是靠着六七十分混饭吃的。
于是大伙唏呖哗啦都跑去听课了。
一节两节还行,时间一长老马加马哲这个类似于烂裹脚布包大便的组合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被抓来的壮丁们开始想办法逃跑。
怎么跑呢?
最初,兄弟们以宿舍为单位打起了游击。
老马刚为点名聚拢的人气沾沾自喜不久,就发现不对劲儿。
眼见着来听课的越来越少,可一点名谁也不缺。
原来每个寝室里都做了分工,每节课就去几个人代表,这节我去下节你去,反正多喊一声“到”也累不死人。
日子一长,老马留了心,游击就越来越不好打了。这种战术有个严重的缺点。一个宿舍的学号全都连着,经常要答了一次很快就再答一次,太容易暴露目标。
不少兄弟纷纷落网。
鉴于各自为战的惨痛教训,一起上课的几个班开始统一行动。
一个逃课群众统一战线诞生了。
凡是不去的都找离自己学号好远或者干脆找其他班的兄弟帮忙答“到”。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事实证明,效果确实不错。
老马再点名的时候明知道人不够也找不出谁在帮人答“到”了。
经历了几节课的束手无策后,精明的老马想到了擒贼先擒王的古训。
目标锁定了几个班长。
如果哪堂课教室里看着空,也不点名了,直接把各班来的人数查出来。
算一算都缺多少人,然后就把几个班长依次叫起来。
“你班缺8个,下课把没来的名字报上来。”
“你班缺15个,太不象话了!下课报上来。”
……
这招着实厉害。
几个班长再也不敢不去,而且只能乖乖把没来的报上去(总不能拿来了的顶数吧?)
逃课事业受到重创,严峻的形式让我们认识到,相对于敌人的强大我们还很弱小,急需盟友的加入与支援。
可盟友在哪里呢?
作为连续扩招的代价,学校的自习室一向很紧张。
每次上课都会有一大群自习的象难民一样被赶走另觅栖身地。
我们把目光投向了这群“难民”兄弟。
老马的新战术实行之后,在好多兄弟的重托下,几个班长在上课前都会一脸媚笑地拦住起身离去的自习一族:“别走啊哥们儿,不用走,下节课不撵人,地方绝对够坐,别的地方还不一定有教室呢,就在这儿吧。”死托硬拽地把人家留下,很有点儿妓 女拉客的味道。
终于,点名大战告一段落。
每堂课上老马都会发现底下高朋满座人满为患,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而逃课群众们也自由自在地享受着自己的时间,不必再受这门无聊人讲的无聊课的煎熬。
除了照本宣科之外,老马偶尔来了兴致也会发发感慨。
一次,讲到马克思对宗教的评价时,老马大加赞赏。
“你们看看,伟人就是伟人。看问题就是透彻。”
“‘宗教是人民的精神鸦片’,多精辟!一下就指出了宗教的本质。”
“咱们马克思主义者就是要坚持无神论,就是要抵制精神鸦片。”
“同学们,你们是X主义接班人!你们任重道远啊!”
老马越讲越兴奋,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文革年代,几乎要带头喊口号儿了。俩眼热乎拉地盯着下面,期待着跟他一样兴奋的回应。
只可惜,下面这群接班人全都目光呆滞,一脸便秘式的深沉,连个屁也没回给他。
于是,老马颇为失望。
摇摇头,转回黑板继续写他歪歪扭扭的板书,嘴里嘟哝着:“唉,现在的年轻人那,这可怎么行哦。”
之后一如既往他的照本宣科了。
当时我忽然有些同情起他来。
想必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照着书念课的吧?
估计曾很多次这样兴致勃勃地表达感慨,却得不到一点赞同。被一桶桶冷水逐渐熄灭了讲课的热情。
可又能怪谁呢?
“宗教是人民的精神鸦片”,这句话值得吹捧吗?
欧洲几百年里都弥漫着排犹情绪。而这种情绪的源头就是宗教。宗教势力一直是歧视犹太人行为的推动力量。
作为犹太人的马克思,在自己的理论中对宗教进行完全否定原本很好理解,也无可厚非。
可非要说这是什么高瞻远瞩就实在有些可笑了。
中国传承了几千年的道教佛教,西方盛行至今的基督教,难道就因为马克思的一句话就成了精神毒品了吗?难道伟人真的能一句顶一万句吗?
也许马克思确实智慧过人学识出众,但他毕竟已经是N多年以前的人了。
前人的智慧本应成为后人脚下的基石,这样才能不断向上进取。
可中国人却偏偏喜欢拿来作顶棚。
结果自己越来越矮,越来越矮。
就像一代不如一代的儒家。
原本孔子提出的理论在几千年前挺先进的。
如果后人以此为基础,不断改进、发展,成就必将无可限量。
可历朝历代的大儒小儒们偏要高举着“孔子曰”的伟大旗帜,惟孔子之言是从。
如果孔子说煤是白的,他们就会拼命证明谁看不出煤是白的谁色盲;
如果孔子说土豆原是长在树上的,他们就会顿足捶胸大骂世风日下,以致土豆都自甘堕落跑到地上来了;
估计哪怕是孔子拉出的一坨儿屎,他们也会大肆赞叹造型之俊美质地之非凡实为人类粪便之楷模。
更有心者会闭目凝神细品其中的圣贤气息,而后努力锻炼肛门括约肌,争取拉出一件与孔圣人略有神似的作品来,以便在众同门中争光露脸。
就这样,几千年过去了,儒家居然还是孔子那一套。
怎么可能不远远落后于时代?
也不知道孔老夫子九泉之下作何感想。
好像有些扯远了,还是回到开学的第一个上午来吧。
整个上午的经过说复杂挺复杂,见了好几个新的老师,听了好几门新开的课。说简单又实在很简单。到12楼答了声“到”,到16楼答了声“到”,到19楼答了声“到”,又回16楼答了声“到”。
如此而已。
很久没上课了,于是一上课就开始激动。
一激动体力消耗的就快,体力消耗一快就开始饿,一饿起来就没心思听课。
结果激动了一上午,课倒没怎么听进去。
临近中午了,大家都已是饥肠辘辘。老师刚一宣布下课,就一窝蜂地冲出了教学楼。
下午没课。
老汉去校外办事,情圣去赴约会。于是,我和睡神按老规矩抓住猪头当车夫。
猪头奋力登起他的二八老破车,前面载睡神后面带我的高难动作吸引来不少目光。
说是破车,其实除了缺铃缺闸外其他部件还算健全。而我和睡神的加入正好弥补了缺憾。
睡神的嗓门儿虽不足与叫驴抗衡,但嚷嚷起来几十米之内还是听得见的;而一旦需要停车时,我就麻利地跳下去拉住车后架,不次于任何一款车闸。
于是睡神和我跟蹬车累得呼哧呼哧的猪头说,你看我俩多照顾你,怕你没铃没闸出危险特意跟你一起走,还能帮你减肥,还不赶紧请我们吃饭。把猪头气得咬牙切齿,差点连人带车骑到路边的湖里去。
三个人晃晃悠悠地一路来到风味食堂。
之所以叫风味食堂,是因为这里的窗口都是按照各个地区设立的。“东北风味”“四川风味”“山东风味”“广东风味”等等
号称是本着服务学生的理念提供正宗各地风味菜。
至于到底如何正宗,介绍一个事例足以。
一次,在东北风味窗口买饭,我要了一份酸菜。很久没吃了,心中满怀期待。
等拿到手里赫然发现是份醋溜白菜。
找大师傅理论。对方很不耐烦地说,酸菜不就白菜嘛,这不加了醋了嘛,还不够酸那。
气得我差点儿吐血。按他的逻辑,菜里多加点儿盐的话还能当咸菜卖了。
我拿他也没啥办法,这种事情不要指望学校会管的。
愤怒之余,在摆样子看的意见簿上挥笔写下:
根据东北风味大师傅的逻辑能力,怀疑他便秘太严重,大便都憋脑袋里去了。强烈建议学校帮助治疗!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东北风味买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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