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向胡棉棉要毒吸时,胡棉棉开口问我要钱了。胡棉棉说:哎,欣妹子,你知道这东西的价格吗?我摇摇头。她又说:呶,就这一小包,一克重,在长沙已卖到二百元了。我哦一声,心想,按这个标准,我可能的确吸了她好几百元钱的白粉。
我说:你估算一下吧,我以前到底吸了你多少钱,我这就给你。胡棉棉笑道:欣妹子,不是我小器,只是我实在也没几个钱,你好歹还有个老爸撑着,而我,只能靠自己。
我说:我知道,亲姊妹,明算账,都是这么说的。
胡棉棉说:这么吧,以前的,就算我请客了。以后你若还要吸,就从我这里买,二百元一克。
我同意了,并且很快掏出四百元钱,买了两小包。我已经上瘾了,我的意志力已全线崩溃,我再不想与洪水猛兽似的毒瘾作无谓的抵抗了,它太强大了,如同冲击波似乎,一波一波振撼我的肉体,埋葬我的心灵。我只能放任自流。我的承压能力太有限了,何况,在这样的世上活着,也实在没什么意义,不如躲进白粉筑造的“白宫”虚掷光阴吧。
既然我不打算戒毒了,也就没必要从胡棉棉这里搬出去了,我还主动提出,胡棉棉的房租,一人一半。胡棉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因为毕竟我没工作。从老爸那里拿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哪一天老爸一怒之下断了我的经济命脉,我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胡棉棉警告我说:吸白粉的开销大得很,你得有心理准备。我只能叹气,我准备什么呢,我怎么准备呢。胡棉棉说:你反正没事做,要么找份事做做?一边从你老爸那里拿些钱,一边赚些钱?我同意了。
几天后,在我自己还没找到工作之前,胡棉棉帮我找到了,她介绍我进芙蓉楼宾馆做服务员。月工资只有一千元。我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只有进去先做做再说。
我分在餐饮部。每天的工作无非是拣菜、洗菜、摆碗筷、端盘子、洗盘子。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是他妈的太累了。累得每天骨头都要散架似的。我本来没有国骂的习惯。可自从进了芙蓉楼宾馆,我老把他妈的挂在嘴边。好在还没发展到当着客人的面骂。我只是躲在厕所里骂,我看厕所里没人,就一边抽烟,一边叉着腰骂他妈的。我想我的形象一定像《水浒》里那个开黑店的孙二娘。我的烟里夹有白粉,我只有靠它提神,才能把这些琐事进行到底。
两周后,我打算告诉胡棉棉,我不想干了,这活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干得来的。我每天向胡棉棉抱怨,胡棉棉要我忍忍,再忍忍,习惯了就好。我说我如何忍啊,你又不知道这活究竟有多累?胡棉棉说我如何不知道?我就是从餐饮部开始干到客房服务部的。我说你干得了我干不了。那时我只是说说而已,现在我真的打算不干了。
但就在我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胡棉棉时,胡棉棉却先告诉我一个消息,说她已经帮我换了工作。现在的工作是宾馆迎宾小姐。工资每月一千三百。这还差不多,工作量减轻了,工资却上升了。我当然不走了。我只是惊讶于胡棉棉的神通广大,她居然轻而易举就把我的工作换了。事先还不跟我透露半点风声。搞得神神秘秘的。我问胡棉棉怎么这么大的能耐?胡棉棉笑而不答。后来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就问胡棉棉一个月多少钱。胡棉棉说:都差不多啊,长沙做服务员的,基本上都在两千元以下,我只有一千五百元一月。
我点了点头,这就是说,胡棉棉除了工资外,还有其他经济来源,因为她每个月的花销不下四千元。我当然不好意思再问她另外二千五是来自何处。我若这么问了,好像是在审问胡棉棉卖给我白粉究竟赚了多少钱。胡棉棉卖给我白粉,多少是赚了些钱的,这一点,我们两人都心照不宣。但我吸白粉才多久啊,所以胡棉棉赚得也有限。何况我已经悄悄打听过了,知道长沙黑市的白粉价的确卖到了二百元人民币一克。当然也有卖一百五十元一克的,这得是二线上的人。就是说,胡棉棉的白粉可能就是以一百五十元一克买进来的。所以她并没有赚我好多。但即便只赚了我五十元,也使我与胡棉棉的友谊打了一些折扣。在我看来,这五十元钱她也不应该赚。她赚了这五十元钱,让我不得不想起了许多事来。她是警告过我吸白粉小心上瘾,但事实上,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去吸白粉。所以她更不能赚我的钱,她一旦赚了我的钱,就有瓜藤李下之嫌了。我自己还并不这么认为。但半年之后,禁毒民警在提审我时,就认定胡棉棉是我的上线,我之所以染上了毒瘾,就是因为胡棉棉想从我这里赚些毒资。我听了禁毒民警的分析,只觉得寒意一阵接着一阵向我袭来。这是后话。
现在,我得感谢胡棉棉,因为是她帮我找到了工作,又是她帮我换了工作。当然如果我向老爸开口要做服务员,凭着老爸的面子,我想长沙没有哪一家宾馆酒楼和娱乐城我进不了。但我不会向老爸开口的,因为我知道老爸根本不会同意他的女儿去当一名普通的服务员。所以我得感谢胡棉棉。
我请胡棉棉吃饭,胡棉棉高兴地答应了。但她并不居功,说老板之所以同意让我做迎宾小姐,主要还是我自身的素质好。一是我身材既高挑,又丰满,符合长沙男人的审美要求。再是我的笑特甜特有韵味,不像有些女孩漂亮的确漂亮,但脸上却一脸肤浅的笑。还有,我的眼睛特有神,能勾人。胡棉棉说全是那些假睫毛的功劳。两人抚案大笑。
最后胡棉棉说:如果说我有功,我只有推荐的功劳。让你做迎宾小姐,半点也没辱没它芙蓉楼。现在,就看你的了。
您好,欢迎光临。稍稍一欠身。您好走,欢迎下次光临。再稍稍一欠身。一天的事情就这么简单,连白痴都干得了。前台总经理对我提出的惟一要求是,说这两句话时,希望我能望着客人,把我的深情厚意传达给他们,要发挥我眼睛的优势。我答应了他。事实上,我哪有什么深情厚意传达给他们呢?他们会不会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每个月只拿一千三百元,多一分都没有。
从上午10点站到晚上10点,整整12个小时,中间除了吃饭,根本上没休息。天啊,我还是干不了,这么直挺挺站着,外人一定认为我的腰很硬朗,可事实上我老怀疑我的腰就要折断,就算这一刻没有折断,下一刻也会折断;就算看起来没折断,可实际上某些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折断了。回到寝室,我连躺下去的勇气和力量都没有了。躺下去之所以需要勇气,是因为躺下去的这个过程,是一个非常受折磨的过程。这个过程中麻木了一天的腰突然苏醒过来,疼痛就倍增。躺下去之所以需要力量,这种力量就是用来对抗那种疼痛的。对抗疼痛需要除腰之外的各部分肌肉花好大的力量。
我又开始向胡棉棉抱怨了,胡棉棉笑我到底是小姐的命。但她也没有办法,最多是让我跟她一起在客房部干,可客房部的活儿也不轻松,要换床单,换厕所里的洗刷用品,打扫客房卫生,包括那些不干净的马桶。甚至会常碰到我在摄影楼里的事情,还不能勃然大怒,要心平气和,善于应变。有时候,说不定就失身了。讲到这里,胡棉棉嗬嗬笑起来。神情怪怪的。云烟在她脸前变化多端。她深深地吸着,缓缓地吐着。脸上写满了心事。
我听胡棉棉这么一说,头就先大了,怎么尽是一些这样没名堂的事情啊。我还是干我的迎宾小姐好了。
是我父亲救了我。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对着前来的父亲,脱口一句说是:您好,欢迎光临。父亲怒气冲冲,抓住我的手就往车上拖,周围一下子就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我皱着眉头说:你干嘛干嘛啊?父亲说:别给我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易青云的女儿在这里迎宾,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吗?我叫道:别人怎么说你我怎么知道?但我不做迎宾你要我做什么?父亲说:你先跟我上车,回去再说!
我心里想,正好,求之不得。但我脸上不能表现出来。我脸上得表现非常激愤的情绪来,让父亲以为我好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可因为他来捣蛋,才使我丢失这份工作的。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芙蓉楼宾馆。我是来辞职的。并把昨天身上穿的那套开衩开得很上的旗袍还给宾馆。我一共在宾馆干了二十六天半,还差几天就到了领工资的日子,但我父亲死活不让我再来这里站几天了。芙蓉楼宾馆财务部听说我是易青云的女儿,破例给了我一半工资。本来他想给我全部工资,但他还得请示芙蓉楼宾馆的总经理,我听了,忙谢绝了他的好意。我想父亲并不希望我打着他的牌子破规要工资。胡棉棉陪同我一起做完这些。我把领来的工资转手给了她。我很感谢她给了我这次工作的机会,它显然不单单是一次工作的机会,它直接导致了父亲与我的关系出现了新的转折。如果我每天浑浑噩噩过日子,父亲是不会注意到我的。或者说,父亲是不会有时间想到我的。只有我在外面传出风言风语了,他才会想起我。这次机会让父亲知道他的女儿易欣儿在芙蓉楼很没面子地做迎宾小姐。父亲甚至都来不及向我打电话,就亲自开车前来气呼呼地把我从芙蓉楼门口拽走了。哦,来之前他可能给我打过电话,但上班时间,我的手机是关掉的。
现在,我终于成为青云娱乐城的一员了,终于成为易青云家庭里的正式一员了。在这之前,我总感觉自己像个编外人士,好像是旧式家庭中小老婆生的女儿。事实上,我和易宏杰不但同一个父亲,还同一个母亲。不同的是,易宏杰一直生活在父亲身边,而我十三岁那年被法院判跟母亲生活。从那时起,在易宏杰的感觉中,富裕的父亲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了。现在我的回来,就是对他这种感觉的否定。我不但回到了青云娱乐城,而且父亲还想让我住进他在河西的别墅里。但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样,我与肖洁茹之间就将面临一种无法选择的尴尬。
还有,我的身体内已藏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也千万不能让易青云知道。要不然他一怒之下,很可能会把我逐出娱乐城。唉,毒瘾现在隐藏在我的身体内,就像一个定时炸弹。现在我从不主动为了片刻的欢娱和幻觉去沾惹它了,非得等毒瘾将要发作了,我才去吸食。我的用量也尽量降到最低,一是经济上有压力,二是我怕用量一旦加大,会更加难以控制。我现在吸毒还处在初级阶段。主要是吸烟,偶尔才用“追龙”的方式。而听胡棉棉讲,很多吸毒的人到最后都会发展到静脉注射。那时手臂上的静脉血管会出现一行针孔,密密麻麻,像蚂蚁上树。
父亲让我选择娱乐城里任何一项工作。我选择做他的财务总监。这项工作现在是由肖洁茹兼任。父亲起初有些犹疑。我把自己的算盘拿出来,让父亲随意报数,我来累加。父亲就真的报起来了。父亲一口气报了十几个数。我把算盘打得像机关枪一样响。父亲的报数才停,我的算盘也停了。同时告诉他,最后的结果是多少。父亲睁大眼睛看着我,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他从来就不知道他的女儿还有这一手。父亲随手把今天的账单拿来,报了几十单账数让我再加一遍,我噼哩叭啦一顿算盘打过去,最后报出一个数,这个数与肖洁茹用计算器累加的数字正好相同。父亲这回真信了,他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连连夸我不简单。又说他小时候就喜欢打算盘,初中时打算盘还得过奖,后来由于工作中不用算盘了,手艺才生疏下来。这回听了他女儿算盘的一顿响,把他少年时的很多往事都勾出来了。看来他女儿一定得了他这方面的遗传。
最后,他同意了让我做财务总监。好险!好在这段时间,我一烦恼,就拿出算盘一顿疯打。把报纸财经版的股票指数昏加一阵,要不然恐怕也会生疏。如果我不这么露一手,我想他根本不会让我做财务总监。
肖洁茹没有说什么,她平静地把财务账目交给了我。我希望从她脸上发现一些失落的神情,但没有。这个女人已做到不动声色了。甚至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她似乎很乐意把财务交给我做。到是我哥哥易宏杰明显不服气,从他脸上可以读出妒忌二字来。财务开始由他做,后来由肖洁茹做,没想到现在肖洁茹不做了,可轮到我做了。他这个青云娱乐城往日的二当家,现在是一点地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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