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我在戒毒所整整呆了三个月。开始一个月非常不适应。室中的十几个人也互相仇视(也许她们没有仇视我,但我非常仇视她们,这种仇视是说不出理由的,但我就是仇视她们。)后来一个月慢慢适应了,身体的毒瘾发作也没有开始那么厉害。最后一个月我在里面都有些习惯了。等到将要出来,我颇有一些依依不舍。在这三个月里,我认识了一大群吸毒女人。其中跟张阳玩得最好。张阳是师大美术系毕业的。为了爱情,她吸毒了。那男人带上她吸毒后,自己不知怎么搞的,居然就把毒给戒了,然后把原先丢弃的生意重新拾掇,赚了钱,结了婚,生了子。留下张阳一次又一次地进戒毒所。这已经是她第五次进戒毒所了。张阳说,她一直都想戒,可每次想到那男人就又吸上了。从十八岁开始吸毒,到今年已经八年了。张阳要我千万别学她,要我一次戒毒成功。因为越到后面,这毒就越难戒了。
我哥易宏杰亲自驾车去戒毒所接我。父亲虽然没有来,但既然我哥来了,就隐隐说明了我父亲的一种态度。我以为回去后,父亲仍然会让我干财务。毕竟我的财务干得最好。我有这方面的能力,并且也很用功。但见到父亲后,父亲并没有这方面的安排,他对我很冷,冷得迎面走向他,都觉得寒气袭人。我三次都以认错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可他三次都视而不见。我哥易宏杰旁敲侧听,问他欣妹子怎么办?他回答我哥说:她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口,听了他的这句话,就再没勇气以认错者的姿态走进去了。青云娱乐城的财务由肖洁茹兼着。我是没份了。我哥请我吃饭,他说了肖洁茹好多坏话。他说开始父亲好像同意我回来后继续搞财务,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又变了,害得他这个做哥哥的还亲自去驾车接我。我叫道:你不愿接可以不去啊,我又没要求你!我哥喝多了酒,他说着酒话,叫道:欣妹子你别老冲老哥发脾气,老哥承认曾经得罪了你,但现在老哥走霉运,你没必要总拿老哥开刀,有本事你去扳倒那个妖精,我算你有狠!
那个妖精就是指肖洁茹。肖洁茹在我母亲眼里是妖精,在我眼里也是妖精,在我哥眼里还是妖精,这一点,我家倒是达到了空前的一致。我父亲呢,大概把她当作最迷人的妖精了。他们两人的感情差不多两年了,看起来有增无减。
我觉得父亲对我不公平,我不相信这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她肖洁茹就没有犯一点错?父亲能原谅肖洁茹的错误,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的?难道是怪我一错再错?可事实上,当初肖兴卷款潜逃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啊。
我跟哥哥碰杯,一杯一杯地喝,我们喝得酩酊大醉。我虽然恨我哥。但我做财务的时候,他被我整得够惨,现在我不如当初那么恨他了。现在我们一起恨老爸,也恨肖洁茹。我想就算我爸不肯让我干财务,她肖洁茹若是真心为我好,她也可以从旁边劝说我父亲啊。她的话一定比我哥的话管用得多。可她为什么这时候不站出来帮我说句话呢?难道还要我去求她?可我怎么开口求她啊?这个坏妖精!
母亲又来找我了,可我拿什么给母亲啊。我向母亲解释,母亲就一把涕一把泪地哭诉。她说易宏杰也不肯给她钱,我也不肯给她钱,摆明是想把她饿死。我冷冷说道:你看我身上什么值钱,你拿去卖好了,要不要我砍一截胳膊给你?母亲抹了眼泪,对我吼:你还去吸毒啊!好好的,你吸什么毒?!我看你和你哥都是败家子,你父亲再有狠,也会败在你们两个人的手里!
我听了母亲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居然敢这样指责我们,也不看看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她不是败家母的话,我哪用得着在这里跟易青云讨生活?!如果她有狠的话,我们母女俩应该不会差过他们父子俩。笑毕,我说:你去找易青云吧,易青云听了你这番体己的话,一定会给你钱的。
母亲说:去就去,那个天杀的,你以为我不敢去找他?!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我帮他易家传宗接代,要他几个钱算什么?!
我说:你帮他易家生了两个败家子。
母亲还要争辩,我扭头走了。我觉得她真的非常非常恶心。老天,怎么就让我碰到这样的父亲母亲了?
母亲当然不敢去找父亲,母亲在父亲面前已毫无说话的余地了。她再要去,父亲会当面吐她唾液的。当然,父亲不会吐,因为只要一吐,母亲一定会借机耍赖。这个时候我应该告诉母亲,她找易宏杰去磨蹭是最好的了。因为父亲既然答应我每个月仍然给她两千元,一定不会因为我的过错而扣发她的两千元,只要易宏杰被她缠烦了,再去找父亲要钱,父亲说不定就会把每个月的两千元钱让易宏杰给她。反正父亲不差这两千元,就算去掉一个麻烦也好。
可我没想到的是,麻烦自己把自己给去掉了。我已经提过,与母亲好的那个男人是有妻子的。并且是一个懦弱的妻子。曾经有一次我看见她被我母亲骂得满脸泪流。可这个懦弱的女人,这一次居然用铁棒把母亲给砸昏了!原因就是母亲要了她男人53元钱!她说她男人陪母亲睡觉也就算了,但坚决不可以还从家里拿钱给母亲!
砸昏了的母亲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我看见很多人在跳舞。然后她反复念叨这句话。她对前来探看她的我说:我真的看见很多人在跳舞。母亲显然疯了。医生说母亲的神经应该从前就有些不正常,这次被人重击只是一根导火线而已。我们不知道医生是不是收了对方的红包。但看起来不像,因为对方不像个给得起红包的家庭。这就是说,母亲的神经以前的确有那么一点问题。我想也是,要不然她的言行举止也不会怪得没谱。
现在母亲的言行终于规矩多了,她不会多说其他什么话,也不是暴躁型精神病患者。她只在一旁呆呆地立着,侧着头,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说:我真的看见很多人在跳舞。
这件事,我与易宏杰都收拾不了,父亲只好又出面了。他把母亲送进了精神病医院。精神病医院要求我们每月向医院缴费二千元,父亲想也没想,就在协议上签字了。每月两千,就这样成了我母亲一生的真正宿命。
忙完母亲的事,我以为父亲会对我好一些。但是没有。如果以一年二十四个节气来比喻,见到我时,父亲前一段时间的脸色还是小寒,现在就是大寒了。我每天都要到青云娱乐城坐一坐,抱着个啤酒瓶一口一口喝闷酒。肖洁茹来劝我,说这样不好,这样很伤身体的。我冷眼乜着她,我不知她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造成我心理郁闷的原因是我父亲不搭理我了,是我父亲不给我工作了。她真要关心我,就应该从我父亲那边做工作。而不是假惺惺地劝我。有一天,我终于被她说得不耐烦了,便脱口而出:那份财务的工作对你难道真的那么重要?!肖洁茹一副很冤的表情,说:你以为我想占着这份工作吗?我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我不知劝了你父亲多少回,可他就是不肯让你做。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真不知你们父子三人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我冷冷说道:因为中间有个你呀!肖洁茹听了,又被呛得满脸潮红,她望着我,一汪眼泪从眼窝里滚落出来。我的心刹时一疼。她站起来,默默无声地走了。我想还是会流眼泪好啊,会流眼泪惹人心疼。我父亲心疼不说,连我的心都被她的眼泪弄疼了。可现在我,竟不知眼泪是怎么流的了。我只知道喝酒,喝酒,将自己醉得一塌糊涂。
肖洁茹霸蛮辞去了财务总监的职务,并且威胁我父亲,如果他还要坚持让她做财务总监,她就要离开这里。我父亲没有办法,只好接受了她的辞职。但肖洁茹辞职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处,父亲把这个职务给了易宏杰,这可是易宏杰失去已久、也向往已久的职务。父亲的这个行为表明,他一点也不信任一个吸毒患者。尽管这个患者有心想改,尽管这个患者已经改得差不多了。尽管这个患者即使在吸毒期间也在账目做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自己决没有多拿一分钱。可父亲就是不信任她!!
从戒毒所出来的张阳请我吃饭。我去了。在黄兴北路的猫头鹰茶楼。一间包厢,烟雾缭绕,我嗅嗅烟味,就知道她们又在吸毒。我说:张阳,早知你们又这样,我就不来了。张阳说:我只想见见你,现在见到了,你走吧走吧,免得说我们在引诱你。说着,一口烟朝我吹过来。我皱了皱眉头,用手挥了挥眼前的烟雾,说:你忘了我出戒毒所时,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张阳摆摆手,闭着眼睛摇着头,说:没忘。我只是叫你别吸了,可我自己却办不到啊……欣妹子,你不知道,我出来才三天,又在超市里碰到他了,他带着妻子女儿,见到我,居然像见了一个麻风病人,绕着道走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当年若不是他说吸毒时髦,我会跟着他一起吸吗?说罢,扑在我怀里大哭。我望了望身边的其他人,没有一个人过来理她。也许哭这种举动,对于我们这一群人都习惯并且麻木了。可我还不是太麻木,这时候,我当然不能抽身而退,我拍着她的背脊,安慰她。她的一支烟夹在手上,几次差点要烧到我的衣服了。我把她的烟从手指间抽出来,看了看,想扔在地上,但没扔。我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嘴唇上,吸一口,太舒服了!让青云娱乐城见鬼去了!让易青云见鬼去吧!让财务总监见鬼去吧!让肖洁茹易宏杰和所有青云娱乐城的员工见鬼去吧!现在,我——又——要——吸——毒——了!我要吸它个天翻地覆!男人们有句痞话叫要死卵朝天,行!我今天借用一下。
我一边大口大口吸着烟,一边恶毒地想着。易青云,这可是你逼我的啊!我想象自己有一天死了,易青云那种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样子,青青的眼神里就有一丝冷笑,嘴角也开了一朵微微狰狞的笑花。
没钱了。没钱了。怎么办?我去找易宏杰要,易宏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我看他的样子知道没戏,不等他说话,就调头走了。我想幸亏我走得快,不然不但要不到钱,还要被他嘲讽个够,这条一阔脸就变的狗!我怎么就想起向他要钱了?!
我向易青云要钱。在向易青云要钱之前,我把自己弄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警告自己,千万别因为自尊,而放弃任何一次机会!易青云与易宏杰不同,易青云他要嘲讽我,骂我,辱我,我且忍他,因为他是我父亲。重要的是,他骂完辱完,很可能要给我钱。而易宏杰骂完辱完,什么也不会给我。再说,就算他愿意给我钱,他也不知如何做账。所以,我得收拾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从易青云这里得到钱。要不然,我可要死了,毒瘾的折磨摧枯拉毁,我几乎完全崩溃了,只要隔三天不吸毒,我全身每一个细胞里都像藏了一只蠢蠢欲动的虫子。又像被投身一个巨蚁之穴,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有一只巨蚁在啃。我痛啊,痒啊,难受啊,就算叫死去,哭死去,在地上滚死去,都没有一点用。我怕这种感受。我需要钱,真的需要!
易青云:又要钱?你每月究竟要多少钱啊?
我:吸毒,花销大。
易青云:你滚!居然好意思说出来。
我:我不滚,我就好意思说!我要钱!
易青云:你跟你妈一个德性!脸皮厚!难怪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是的是的,你把我妈都逼成神经病了,最多你把我也逼成神经病就是!
易青云:你以为我怕呀?最多也每个月花两千送你去精神病医院!我宁愿你去精神病医院,也不愿看到你这副鬼样!
我:嘿嘿,你愿我去,我偏偏就不去!告诉你,我没有那么容易变成神经病!你到底给不给钱?!
易青云:不给!未必你还有能耐吃掉我!?
我:我是没这个能耐!但你不给我钱,我自有办法来钱啊,我去卖笑啊,去卖身啊,我告诉大家,青云娱乐城老板的女儿在这里卖身啊,价钱比一般的三陪小姐一定要高出好多!……说到这里,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易青云气急败坏,一个耳光掀过来,把我掀倒在地,然后拿着一叠钱向我砸来!怒吼:滚!滚!滚!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牲!你若敢在外面打我的牌子,我叫人剁了你!
我拿着钱,捂着发烫的脸,跑了出去。我又哭又笑,一路狂奔。把青云娱乐城走廊里的好几个人都撞歪了。我似乎听见肖洁茹在叫我,我没有理她。
我像个疯女子般钻进了门口一辆的士,然后嚎天嚎地地哭!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我以为我不会哭了,可现在哭得比任何时候都伤心!
哭了一会儿,我又大笑起来。我点中了易青云的软肋,这个爱面子的父亲,他以为我真的会去卖身。可事实上,我做不到。如果真能去卖身,我哪用得着向他这般乞讨啊?我吸毒的姊妹走到最后,都去卖笑卖身了,我现在说出这个词心中也没有半点羞耻感了。我之所以没去,不是因为羞耻,或者道德。事实上,就在前天晚上,我就跟她们去过一次。在云梦娱乐城的一个包厢。四个男人点了我们四个姊妹。我最后一个走进包厢,靠着离门口最近的那个男人坐下来。其他三个姊妹很快就与他们打情骂俏起来,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很紧张。坐我身边那个男人摸我的手,我的手心全是凉凉的汗水,但我忍住没动。那男人一只手又来摸我的胸脯,我浑身一个激灵,拔开他的手,就冲出了包厢。事后我被姊妹们骂得要死。让她们骂吧骂吧,让我去死吧死吧,我不卖笑卖身反倒是我的错了?可不是我的错又是谁的错呢?我没有钱吸毒,只能向她们乞讨。我受够了她们的冷眼和嘲讽,说我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可吸毒就是婊子吗?我不肯卖身就是要立牌坊吗?我要那个屁牌坊有什么用呢?不是我不肯出卖身体啊,是我身体的本能不肯将自己卖出去啊。我又什么办法呢?我几乎不能想象,一双陌生的糙手在我纯美的乳房上摸来掐去会是什么感觉?我珍爱的乳房,引以为傲的乳房,我不能就这样让人去碰它。我宁愿把所有的自尊都牺牲掉,去向她们乞讨。现在好了,易青云砸给我的一叠钱,是整整一万元。我可以把欠她们的人情还清了。剩下的钱,足够我吸好一阵子。
也许网友们并不知道,我的大多数姊妹们都得靠卖笑卖身维持吸毒。可她们已经习惯了。并且在一些私人场合下,她们谈论的话题就是那些男人们的富有和愚蠢。她们丝毫不觉得是男人们在玩她们,反而是她们在玩那些愚蠢的男人。她们对我说,重要的一点,就是看谁更放得开!只有把一切常规的礼法致之脑后,再去与他们周旋,一切就顺畅无阻,游刃有余了。她们甚至告诉我,男人们要掐她们的乳房,她们就掐他们的阴囊,最后看究竟是谁受不了了。天啊,她们就是这么说的,把男人的阴囊挂在嘴边,还哈哈大笑。多么无耻和奇异的生活啊。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成了她们中的一员。在去戒毒之前,我还只与胡棉棉交往;可戒完毒回来,我完全溶入到她们中间去了。
胡棉棉因为贩毒,在戒毒所呆了三个月后,又被转入劳教所劳教三个月。现在她也出来了。是我给她提供了睡的地方和吃的东西。但她在我那里只呆了三天,就又进了芙蓉路上的芙蓉楼宾馆。看来她在那里有很硬扎的关系。我因为吸毒,父亲不再要我做财务了。而胡棉棉不但吸毒而且还贩毒,但她却还是进了芙蓉楼宾馆。说明芙蓉楼里的实权人物待胡棉棉比我父亲待我要好得多。
胡棉棉要我不要与现在的吸毒姊妹搅在一堆,说那样很危险的。很容易再次抓住去。我想抓进去与在外面有什么关系呢?抓就抓呗。戒毒与吸毒好像一个币的两面,已成了我们这群人的宿命,我不想躲,也不想逃。就像动画片里的猫和老鼠,也许警察和我们都需要这个游戏。警察需要这个游戏,是因为这可以反映他们的工作成绩;我们需要这个游戏,是因为吸毒的我们常常怀揣着一种悔改之心,而进了戒毒所就可以满足我们的悔改之心。胡棉棉又说像她们这样乱交乱卖,既显得贱又容易惹病上身。我想不是她们贱,是我们都贱。你胡棉棉在宾馆里做了什么,我又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道?单凭宾馆里一千多元钱一月,能供你吸毒吗?至于她们容易惹病上身,那是她们自己的事,与我何干呢?
胡棉棉之所以反对我与她们交往,大概还想发展我做下线。但我没有那么笨了,放着一克白粉一百三十元左右的价格不买,而去买胡棉棉二百元一克的白粉。
这一阵子,我与张阳玩得多一些。张阳是除我之外的另一个不卖身的瘾君子。不过张阳坦言,她曾经卖过身,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报复那个男人。可那男人已经不爱她了,她无论怎么作践自己,也只有自己受苦受伤,与那男人半点关系都没有了,他照样谈爱,结婚,生子。张阳父母也离婚了。父亲是长沙市一个司法机关的领导。母亲离婚后回到娘家上海,现在是上海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所以她根本不缺吸毒的钱。甚至她的父母对她的吸毒也采取了认可的态度,只要她尽量控制少吸。她的确也做到了。但只要一见到那男人,她又疯狂地吸起来。她笑自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怪胎。事实上,长沙这么大,如果她不是故意制造机会,又怎么能那么容易碰到那个男人呢?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还在爱着那男人,还是要时不时给他的生活里抹一些阴影?或者那男人已成了她吸毒的一个借口?有一次她甚至向那男人要钱说是去吸毒,那男人居然半点都不推辞,就把钱给了她。男人的内心里对她充满了愧疚。她是知道的。她母亲曾带她在上海戒毒两年,也就是在这两年内,男人闪电般把戒毒、谈爱、结婚这一连串复杂的任务完成了。等张阳再回到长沙时,男人已不再是原来那个男人了,他已是别人一个不吸毒的丈夫。甚至他的妻子都不知道他有吸毒史。他们有过一次长谈。在解放西路的清源茶楼里。男人告诉她,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已成绝路了,他才一个人先试着爬出来。他说如果张阳能做到五年内不吸毒,他愿意为她离婚。而事实上,第二年,他的妻子就为他生了一个白胖胖的小子。张阳哪能忍住五年不吸毒呢?远远地看着他与他的大肚妻子在街上晃来晃去的时候,她就放弃了,重新开始吸毒。
这些年张阳一边吸毒,一边工作,帮母亲在上海的一家子公司搞服装设计。并不是她母亲照顾她而故意给她的一份工作,反而是她帮了母亲大忙,她设计的服装在上海和东南亚各国的大城市特别畅销。现在已成了她母亲公司里的知名品牌之一。
她说在师大她是学美术的,但在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早扔掉了。她笑自己之所以能成功,是毒品帮的忙!是失恋帮的忙!是那男人孤绝的背影帮的忙!是雨夜落寞的心境帮的忙!是灯红酒绿的幻觉帮的忙!
我不知道张阳的故事竟然这么复杂曲折,而张阳的心灵竟然这么丰满富饶。我几乎有些崇拜她了。张阳大概就需要我这种崇拜,以区别自己与我们这种人的差距。
我们这种人绝大多数已是废物,但张阳不是。张阳虽然带上了毒魔的铁镣,可她依然能够跳舞,并且舞得很美。
转眼我的钱就花光了。
说是转眼,其实也不是,我靠这一万元整整撑了五个月。我想,如果我也像张阳那么能干,靠自己的能力喂养着体内的毒魔也不是没有可能,最多就像是养了一只宠物而已。
现在我多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发狠读书,读个大学出来,有了一技之长,也好在社会上立足谋生。最好也能像张阳那样,搞服装设计,那将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情啊。难怪在戒毒所时,我看张阳的衣着打扮就不一样。当然那时张阳经常提醒我们注意的不是她的衣着打扮,而是告诉我们,她不是被抓进来的,是自己送自己进来的。
张阳每次都这样,在毒瘾之下一旦完全失控,就自己把自己送进戒毒所。所以玩吸毒和戒毒的游戏,张阳是玩得最好最精致的。张阳以此来区别我们与她。
我开始以为我会与张阳玩得特别好,好到像昔日与肖洁茹那样,但很快我发现,这不可能。在骨子里,张阳是轻视我的,她只肯把我当作她一个倾吐的对象,却不肯让我走进她的心灵。我不怪她,我得承认,张阳的见识、学历、眼界都比我要高出一筹。跟这个比我大了六七岁的女人在一起,我能学会很多东西。在毒瘾的折磨下,这么多年来她仍保持一颗向美向善之心,这一点让我尤其钦佩。
没钱了,又没钱了。张阳断断续续不动声色地提供给我一些。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女人与女人交朋友,最好别涉及钱。硬要涉及,也别涉及太多。我在犯忌。
可是我没有勇气再去向易青云要。我不但没勇气向他要钱,我甚至都不怎么去见他了。相见无言,惟有瞪着恨眼两双。我见他去干什么呢?
我去找胡棉棉,胡棉棉仅仅只给了我二百元。多一分都没有。她冷冷地说,这一阵子她手头上也极紧。我只能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因为不相信也不可能去掏她的腰包,不相信只能毁坏友情。
二百元,如果在胡棉棉这里买白粉,只能买一克。到张阳那里买,差不多可以买到一克半。当然在张阳那里不能算买,只是张阳帮我在别人那儿顺带而已,张阳说她从中一分钱也没赚。我相信她不会赚这个钱。赚这个钱危险,抓进去了,就会坐牢。如果这样的生意做大了,抓进去了,还会枪毙的。
我去找那些吸毒的姊妹们,她们都说没钱。但她们建议我去坐台。说以我这样的身段这样的面貌,不去坐台,简直是一种资源浪费。她们说开始是不习惯。但只要有了第一次,以后就畅通无阻了。要抱着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决心,其实男人都是外强中干的动物,是经不得几下折腾的。只要你主动,身动心不动,就可以弄得他们落花流水,到时你还可以缠着疲惫不堪的他们撒撒娇什么,撅着嘴巴勾着他的脖子说你还要嘛,笨蠢的男人们就会非常慷慨……
我不想听她们叨唠了,我决定一试,如果再过两天我还没钱去买白粉,我会疯了去。
在汽车南站的一叶枫情娱乐中心的一个包厢。两个男人要了我和另一个姊妹。我站在门口就呆住了,其中一个男人又丑又老,稀稀朗朗的几根头发盖在头顶,可盖不住闪闪发亮的头皮。脸上的满脸的痣,又满脸的麻。不是麻的地方长痣,不是痣的地方就有隐隐约约的麻。麻和痣的种植地则是一块肥腻腻的红肉。那红色并不是健康之色,而是酒肉过度引起的。最难看的要数他的那张牙齿。天啊,黑不是黑,灰不是灰,黄不是黄。仿佛牙齿上也有麻子似的。要我陪这样的男人?我……我实在没勇气再跨进去一步。
同来的姊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虽然先进去,却主动坐到了那男人身边。我见了,才犹犹豫豫进去,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坐下来。身边的这个男人没有丝毫特色,长得不高不矮,不瘦不胖,不帅不丑,三十七八的样子。他惟一有特点的地方是他的嗓音。我们进来时,他们正在唱歌,我们坐下来,他们便要我们与他们合唱。
我唱歌不是太好,但在这种场合下,我只能舍命陪色鬼了。我、我的姊妹还有那个丑男人三个人的嗓音都很一般,如果有听众在,就简直对不住听众。只有这个没有特色的男人却有一副有特色的嗓音,因此他唱得特别卖劲,特别高亢。我们齐声夸他唱得比刘德华的歌没差。夸得这个男人一脸自豪的笑。他笑起来还不错,有一种可爱蕴藏其中。
当我在心中这么评价他时,内心顿时太乱,同时有一种悲怆的感觉涌上胸前,我突然想哭,卖吧卖吧,就这么卖给这个陌生的毫无特色的男人吧!反正人不人鬼不鬼了,还能守住什么呢?这么想时,我的眼泪就流出来。我抹眼泪。我的姊妹说我是被歌声感动得哭了。三个人在包厢里哈哈大笑。
丑男人搂在我姊妹的肩膀,两人笑得左摇右晃。我说:不是啦,是你们吸烟太多,把我的眼泪都熏出来了。
我身边的男人说:哦,这样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吸了,喂,服务员!服务员!进来把排气扇开一下。
服务员把排气扇打开后退出去了。丑男人就和我姊妹进了包厢里的隔段。丑男人说是要我姊妹帮他按摩一下,其实我知道他们是在做什么。我紧张得直打哆嗦,那歌更是唱不出来了,只任由那感觉良好的男人一支歌一支歌地唱着。事实上丑男人他们在里面呆得并不久,最多十五分钟的样子。可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我身边的男人见他们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说:我们也进去玩玩?我清楚地听见我绷紧的精神之弦就这么咔嚓一声断了。
我猛地站起来,甩开他的手,就朝外奔。
我的姊妹眼疾手快,扑向前抓住我,骂道:你这个臭X,你他妈的装什么?你这样子搞,鬼还跟你玩啊?!
我根本没想到她会抓我,还这么骂我,一下子我的眼泪就奔流而下,我用力推她,却推不开。
两个男人这时也走向前来,我急得要死,低头就在抓住我的那只手上咬了一口,我的姊妹痛得啊了一声,用另一手甩了我一个耳光,我理也没理,夺路狂奔出门。
我在大街上跑得气喘吁吁,我看见两边的路灯如流星般从我头顶掠过。我耳际的寒风在呼呼呼地响着。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就扶着一根电线杆大口大口地喘气。面前的霓虹灯标示着我已经到了城南路的依凡酒吧。从一叶枫情娱乐中心到依凡酒吧,我至少跑了三公里。等把一口气缓和后,我进了依凡酒吧。要了一打小瓶百威,我如长鲸饮川,先喝了两瓶。然后再一口一口地灌着。轻音乐是萨克斯,听得人别样的凄凉。差不多要过年了,街头寒冷的空气里充满了新年喜庆的氛围。但我这个年却不知道跟谁去过。我甚至连过年的心思都没有,这时我只想死,一死百了。
从死我又想到如何去死。人类已发明了上百种死法。我不知道挑哪一种死法才死的悲壮,生为一个弱女子,我希望我的死能够悲壮。悲壮得让易青云肖洁茹他们看一眼,就在心中烙下一辈子的印迹!
但事实上我也是想想而已,我下不了那么大的决心。甚至在想着死亡种种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酒钱够不够。一掏荷包,里面只有五十九元钱了。而我的酒已喝了六瓶,十元钱一瓶,我得出六十元,剩下的那些酒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喝了。
因为少一元钱酒钱,我在收款小姐的满脸不高兴中摇摇晃晃走出酒吧。寒风中,每一盏路灯里都似含着眼泪。寒风吹得我的裙裾烈烈作响。中裙与短靴之间有一截小腿露在寒风之中,棉丝袜根本无法保护腿的温度,风经过我的小腿像一把细腻的刀在冰凉的石头上雕刻。酒精温暖我的胸膛,同时蕴量着我胸膛里那股浓郁的悲怆感。
我知道有人从后面朝我小跑过来。无论是谁,就让他来吧,老娘不怕。哈哈哈哈,我怕什么呢?我都这样子了,全身连一个铜板都找不到了。不说打的,我甚至同坐公共汽车的钱都没有的。我还怕什么呢?
易欣儿?易欣儿!是你吗?
这不是废话吗?易欣儿当然是我。我就是易家那个欣儿,不,是易家那个弃儿。深夜寒冷的大街,谁在呼唤我的名字,我不管他,继续走自己的路。这时候,不单是易家丢弃了我,整个世界都丢弃了我。谁在身后唤我,那一定没什么好事!
易欣儿!我知道是你!你给我站住!
哼哼,你是谁啊?我心里想,我偏偏不站住。我走得更急了,并且开始跑起来。酒力太猛,我身影摇晃,步履飘浮。风在脚底响动,让我感觉如在云端!
来人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挡在我面前:易欣儿!你还这样傲啊!看看我是谁?
我立住步,乜了他一眼,晕头的酒劲马上醒了一半,天啊!在这深夜的大街我居然碰到马原了!我中学时的同学马原!那个给我写情书的马原!那个被我捉弄得要死的马原!他找我干什么?未必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一直觉得我与他之间的事情还没了结,今晚他终于找到我了。天啊,我竟以这样一副落魄的样子,面对以前的追慕者马原!
我冷冷地说:马原,是你……你小子想干什么?
马原咬着牙齿,恶狠狠地叫道:我要干什么?易欣儿,你说我找你要干什么?!当年你可害死了我!
我冷笑一声,酒气熏熏地说:是报仇来了?好啊好啊,你们这些臭男人,一个个只想占老娘的便宜,不就是想跟我做爱吗?来啊来啊,哈哈哈哈……我双手叉腰,狂笑不已。
马原惊愕地叫道:欣儿,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啊?!
我气急败坏地吼道:我什么样子啊?那你希望我什么样子?!
马原说:欣儿,我跟你开玩笑的啊,你怎么这样跟老同学说话,每次假期从学校回来,我都想去找你聊天,可我一直都犹豫。没想今晚会碰上……
我冷笑道:你们都是大学生,天之骄子啊,还找我们聊什么天,对不起,我不够格!说着我扭头就跑。
马原愣愣地看着我跑远,又从后面拔腿追上来,说:欣儿,你是不是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停下来,冷冷地问:有钱吗?借我一点钱。
马原又愣了一下,问:你要多少?一边说,一边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了。我从中夺了一张十元钱钞票。正在这时,一辆的士呼啸而来,我一招手,车嘎然而止,我钻进去,车呼啸而去。扭头看了一眼马原,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朦胧的深夜街头,寒风贴着车窗走过,响声呼呼地更大了。
今晚我的脸算是丢尽了。这个该死的马原,他什么时候出现不行啊,偏偏选在我最倒霉的时刻!简直就是故意看我的洋相。欣儿,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啊?!是的,你问我,我问谁去,两年多时间,我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呢。跟当年那个爱搞恶作剧、事后又后悔得不得了的美丽女生还有半点相同吗?马原,行,你狠!今晚我最糟糕的一面终于在你面前一览无遗,你当初受伤害的自尊终于可以满足了。如果说还有不满足的地方的话,那就是今晚没有观众。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不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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