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决定回上海过春节,临走之前,她给了我一小笔钱。给钱的时候,她摇着头,对我说:你还得去跟你父亲沟通,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木木地点点头。
我把手机二十四小时开通,要过年了,我希望父亲打电话叫我回去,父亲不打,肖洁茹打也行,肖洁茹不打,易宏杰打也行。可是直到年关三十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给我打电话,他们忙于生意,忙于在过年的时候把生意做大,几乎忘记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在大年三十的上午八点,我把手机关了,切断了我与这个世界的惟一联系。然后我坐公共汽车去了精神病医院。母亲还是不认识我,她对我说:我真的听到有人在唱歌。但我依然认识她,我含着泪对她说:是的,是有人在唱歌,易青云他们天天在唱歌。
精神病医院的员工敬业精神不错,母亲被照顾得很好,衣着干净,头发干净,身子干净。似乎还胖了些,这说明她成精神病人后精神压力减小了不少,以前打麻将可是消耗了她不少的精力。我希望自己也变成个精神病就好了。
我在精神病医院呆了五天,在这五天,我尽心尽意照顾母亲。如果不是要出去寻找毒品,我可能还会继续呆下去。看得出母亲对我流露出的眼神是眷恋的。她的头脑意识虽然不知道我是她的女儿,但她身体内每一颗细胞的基因都对我有一种认同感。而我,从懂事的那一刻起,也从没有这样地爱过她,怜惜过她。
我去找那些姊妹,可她们一个个销声匿迹了。我明知她们也许都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呆着,可我就是找不到她们。我想她们是想把我排除出她们的圈子外了,我不肯坐台,并且两次临阵逃脱。在她们中间,我是一个可耻的叛徒。
我去找胡棉棉。胡棉棉的白粉价格还是一克两百元。我没说二话就买了两克。我不知道胡棉棉为什么要对我如此之冷?是怪我不该与那班姊妹们混在一起,还是怪我没有买她的白粉?事实上我已经与那些姊妹们好久没在一起了,而我之所以不买她的白粉,是她的白粉实在是太贵了。在胡棉棉那儿我没坐到半个小时,我就告别了。胡棉棉似乎有一场约会,就等着我告别。
正月里来好风光,下了一场小雪,街上银装素裹。我发现以白色为底色之后,每一种颜色都是那么炫目,即使是灰色,也灰得特别的纯静。胡棉棉并没有影响我的情绪,怀揣着两克白雪般的毒品走在白雪覆盖的街头,我的心情极好。粉红的小靴踏着积雪吱嘎吱嘎响,有一种欢快的情绪蕴藏其中。
手机响了,新年的第一个电话,是肖洁茹的。肖洁茹问我在什么地方?我说在街上啊。肖洁茹问我在什么地方过的年,她三十晌午打我电话,想要我回家吃年夜饭,可我的手机关机。我说是的,我三十早晨八点钟就关机了。肖洁茹说她初一到初四一直打我的手机,可我一直关机。我说是的,我在精神病医院陪我妈。肖洁茹停了一下,问:伯母……她好吗?我说:好啊。突然我想起了什么,就笑了一声。肖洁茹称我妈叫伯母,不知称我爸叫什么?肖洁茹听了我的笑声,不知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在这下雪的天气里,她的脸蛋若是红起来,一定极好看的。在这下雪的天气里,我不知自己怎么这样好的心情,可以心平气和地与任何人交谈。包括正在与我打电话的肖洁茹女士。
肖洁茹突然在电话里紧张起来,说:欣儿,你这阵子最好别来青云娱乐城。
我笑问:为什么啊?我正在回青云娱乐城的路上呢。事实上我在骗她,或者说气她。虽然我有回青云娱乐城的想法,但现在我并没有付诸行动。肖洁茹说:你、你真的别来,前天有两个警察到这里来,说找你有事,我怕、怕是……你父亲……
我心里一惊,警察怎么又找上门来了?我重新吸毒的信息究竟是谁举报给警察的?我停下来,问:我父亲怎么了?肖洁茹说:你父亲没怎么……他说也不希望你在新春大节里被他们抓住……
我哼了一声,说:行,告诉他,等过了十五,我就让他们抓住吧!
我正要挂电话,肖洁茹又说:有一个姓马的男孩来娱乐城找了你几次,说是你高中的同学,我估计是马原……
当然是马原这家伙了,不知他找我干什么,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哦,还欠他十元钱。我问:你怎么知道是马原?
肖洁茹说:你忘了,你以前跟我说起过这个同学的……
我听了,心中一酸,是的,我曾告诉过她马原的事,那时候,我与她是多么好啊,好得两个人就像一个人。
我说:他再要找我,你就要他滚蛋!好了,就这样,我要关机了……
可我的话没说完,一左一右两个人就夹住了我,我惊叫一声:你们、想干什么?!两人低声喝道:警察!我心里暗叫一声,完了。肖洁茹在电话使劲地喂喂喂,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平静地说:条子这时正在给我戴手铐……你跟我老爸说声对不起,可能又得他贡献五千元给戒毒所了。
两个警察对我的幽默报以微笑。这个时代的警察真是好啊,抓吸毒鬼也这么好声好气的。跟电影里演的一点也不相像。一是我没有电影里吸毒鬼灵活的身手,二是警察没有电影里的警察那么机警严肃。事情发生在这样一个落雪的天气,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慵懒,连抓捕这样重大的事情也一样。街上的行人甚至都懒得多看我们一会。
而警察给我戴手铐这个过程也特别迟缓,好像他不知道怎么使用手铐似的。看得我都为他着急。收了手机,我非常配合地把双手并拢端在胸前,可那个警察左摆右弄就是不行。
我回过头,见胡棉棉在远远的后面看着我们,而她身边,站着一个彪形大汉。一时我什么都明白了,他妈的胡棉棉又出卖了我。难怪当时我感到她的表情怪怪的,冷漠得让我受不了。原来她早被条子控制了。我只是不明白,条子为什么不在房里抓我,而要在街上抓我?
我真是太倒霉了,这么久不跟胡棉棉联系,一联系就自投罗网。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
现在我只能这么一分为二地看问题了,也许这是一件好事也不一定。从胡棉棉这儿买了两克毒品之后,我身上的钞票又所剩无几了,我正在为明天的早餐发愁的时候,警察又送我去戒毒所。这当然不算太赖。
警察要我招供。我跟警察说,我的毒品全是胡棉棉提供的。我这显然是栽胡棉棉的赃。谁叫她与警察一起布局抓我?!
我告诉警察,我吸了八九克。从戒毒所出来的半年内,我就吸了这么一点毒品。我说的当然全是谎话,但警察不知怎么全信了。或者他们也不信,但在大年里,他们也不想深究了。也许胡棉棉也承认了我的毒品是由她提供的。也许她报出来的数目跟我报出来的差不多。所以警察也就没有再查什么了。至于张阳,我死活都不会招出她。就让她自己什么时候有心情了再来戒毒所。
我之所以要把毒品的来源全赖在胡棉棉手里,是因为恨她。胡棉棉之所以要把我的毒品承担下来,大概因为内疚吧。在这一点上,我们倒是做到了心有灵犀。
肖洁茹来看我,一见我就说对不起。说她应该把警察找我的事早一点告诉我。我摇摇头,她对我说对不起的地方不在这里。她对我说对不起的地方太多了,很多事情不是她一手造成的。但在我生命的道路上,她的影响力是不可低估的。这一点她也许不知道,而我知道。
我接受了她送给我的一切。包括一个红包。她说红包会给我带来好运。这个红包是在大年三十的时候就为我准备好了,可那时怎么也找不到我。我不知她说的是不是真话?我只知道在三十之前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到我。这次进戒毒所,不知算不算好运?
大约一个月后,易宏杰也来看了我一次。与其说易宏杰是来看我的,还不如说他是来找一个骂肖洁茹的机会。我估计他已经对所有认识肖洁茹的人都倾诉了一番肖的不是。现在他再找不到人了,就来找我。肖洁茹为什么不是?因为肖洁茹又把他财务总监的位置抢走了。他用很多恶毒的话骂肖洁茹。我不置一词。我对他一直不信任。通过上次他渔翁得利的事情,我更加不信任他。我也不问他肖洁茹是如何将他的位置抢走了。事实上,我不问也知道,如果不是他自己大手大脚乱花钱,父亲会把他的财务总监抹掉吗?
易宏杰来前没给我带任何东西,走前没问一句关于我的话。他在骂着肖洁茹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电话,他打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向我挥了挥手,走了。
这一次我在戒毒所关了四个月,适用能力比上次强多了。我认为如果实在没钱了没毒吸了又不肯坐台,那还不如来戒毒所呆着。我吸毒易青云不肯出钱,我戒毒他还会不肯出钱么?
在这四个月里,我又认识了一大帮新姊妹,当然也有一些老姊妹。仿佛初中时一篇英语课文里说的,开学了,又碰熟悉的朋友,真高兴。公安机关给我提供了这么多结识新朋友重见老朋友的机会,我也真高兴。其中我与陈春丽玩得最好。陈春丽是贵州人。在长沙打工。文化程度也是高中毕业。但她的高中读得太糟糕了,比我还糟糕。特别是人文方面的知识,贫乏得可怜。所以多些时候是我在她面前滔滔不绝。
开始,我之所以接近她,是我对她手臂上的刺青有浓厚的兴趣。女孩子有刺青一般是花呀草呀什么的。可她的刺青不是,而是三个青色的杀字。想想看,一个女孩子一只手臂上居然有三个青色的杀字,那杀伤力将是何等的威猛!最初我看到这三个字时,总有一种目眩的感觉,好像三把小飞刀向我扎来。而且刀刀都扎在我的心脏上。不敢看她手臂上的字,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要趁她脱衣服的时候偷眼看一下。再想象着她轰轰烈烈的往事,觉得她可能有白发魔女或飞红巾等人的功夫。来戒毒所只是她调戏一下警察而已,只要她想出去,她就能在某个深夜破窗而去。
想想看,一个女孩子一只手臂上居然有三个青色的杀字,那杀伤力将是何等的威猛!最初我看到这三个字时,总有一种目眩的感觉,好像三把小飞刀向我扎来。而且刀刀都扎在我的心脏上。不敢看她手臂上的字,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要趁她脱衣服的时候偷眼看一下。再想象着她轰轰烈烈的往事,觉得她可能有白发魔女或飞红巾等人的功夫。来戒毒所只是她调戏一下警察而已,只要她想出去,她就能在某个深夜破窗而去。
后来才知道她的故事跟我想象的大相径庭。在贵州一个小县里,高中毕业那年,她在网上结识了社会上的三个小混混,大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不快活。可没几天,她惨遭这三个小混混轮奸。从血淋淋的地上爬起来,她没报案,也没告诉任何人。但她发誓要将这三个兽牲宰了。为了铭刻心志,她跑到一家纹身店,刺了这三个青森森的杀字。再然后她四处结识人,拜大哥拜姊妹。
可结果不但没有人帮她报到仇,反而使她染上了毒瘾,毒瘾一来,万事俱休,哪还有什么毅力去报仇雪恨呢?跟我一样的是,她也已经进过一次戒毒所,从戒毒所出来,她母亲就打发她来长沙投奔在这里打工的姐姐。她姐姐在大星沙酒店当领班,于是便介绍陈春丽在酒店当服务员。
原以为没事了,断绝了她与毒友的关系也就斩断了她的毒源。谁知道吸毒的人只要彼此看一眼,就可知道对方是同类,不到一个月,陈春丽就结识了出入酒店的毒瘾子们,再吸毒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陈春丽傻傻的有一股狠劲。人也长得比较漂亮,主要是身材好,与我有得一拼。我喜欢她的原因就是她的傻劲和漂亮。这个傻姑娘发起痴来有时也特别的妩媚,明亮的眸子里居然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纯静。这时谁又会知道她心里藏有那么大的仇恨呢?
出所的那天,没有人接我,我自己跑回去了。青云娱乐城的生意还是那么火爆,员工们一个个都很忙的样子。我父亲忙着与一些重要客人称兄道弟,迎来送往。肖洁茹忙着指挥服务员打理这处理那,易宏杰则忙着把保安人员一个个骂得狗血喷头。他的心情大概一直不好。只有我,好闲。懒洋洋地坐在肖洁茹的办公室里,等待与肖洁茹谈一场话。
我想从她这里知道,这次出了戒毒所我父亲究竟是怎么安排我的?但肖洁茹实在是太忙了,我从下午坐到黄昏,在她办公室整整呆了二个小时,她都没空进来跟我说话。
屋子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了,我拧亮了电灯。电灯亮后不到五分钟,有人推门闯进来,我以为是肖洁茹,回头一看,却不是。进来的是一个帅帅的男孩,他看着我,有点拘谨地说:易小姐你好。
我狐疑地看着他,问:你怎么认识我?
他的脸微微一红,笑道:老板的千金,我们这里谁不认识啊?
我哦了一声,说:想不到我的知名度还蛮高的!你是这里的员工?
他说:是的。
我问:你找肖洁茹有事?
他说:没事,我见里面有灯光,以为我姐姐在,就进来看一看,顺便叫她吃饭去。
我问:你姐姐?
他说:肖洁茹是我姐姐。
我哦了一声,说:你叫肖大毛,是不是?
他说:是的。
我想了想,说:你来这里应该有一年多了吧?可我一直不认识你呢。
肖大毛的脸又轻微地红了一下,说:是的。可我来这里不到半个月就认识你了。
我灿烂一笑,说:关于我的传说一定很多吧?
肖大毛的脸又红了,说:没有啊,我从来没听见过,真的没有……我大笑不止。
正在这时,肖洁茹进来了。
肖洁茹见我们谈得正欢的样子,就问:你们俩认识?
我说:现在认识也不迟啊!肖洁茹,想不到你弟弟长得还蛮帅的嘛!一个典型的小白脸啊!说完这话,我就知道说错了,因为在长沙,小白脸专指傍着富婆吃软饭的那种。
正在这时,肖洁茹进来了。肖洁茹见我们谈得正欢的样子,就问:你们俩认识?
我说:现在认识也不迟啊!肖洁茹,想不到你弟弟长得还蛮帅的嘛!一个典型的小白脸啊!说完这话,我就知道说错了,因为在长沙,小白脸专指傍着富婆吃软饭的那种。
我这么说,肖洁茹听了,还以为我是指桑骂槐。肖洁茹的脸色很快阴了下来,对她弟弟说:你出去!以后少来我办公室找我!有事打我手机!
肖大毛应了一声,尴尬地退出去,顺手将门带关。
我笑笑地看着肖洁茹,说:肖洁茹,我的话可没有别的其它意思哦!
肖洁茹一声冷笑,说:你们易家的话我已经听习惯了,你有意思没意思我全不放在心上。
我说:哟,生气啦?我还以为肖妹子从不会生气呢。
肖洁茹笑道:跟你们易家的人生气,没那么多气生。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说:你居然问我什么事?我出戒毒所啦,我来投奔你啊。
肖洁茹冷笑道:我是哪根葱哪根蒜啊,让你欣妹子看得起,居然要来投奔我?
我叫道:肖洁茹,你不要跟我打官腔。上次你到戒毒所看我的时候,说要劝劝我老爸,你到底劝了没有?
肖洁茹冷笑道:我劝了没劝都没用,你爸爸会听我的么?
我叫道:喂?肖洁茹,你怎么是一个这样的人啊,说话还算不算数?
肖洁茹冷笑地更厉害了,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傍大款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我说话算数,你们易家谁说话算数了?!
天!这是肖洁茹与我说话态度最强硬的一次,这家伙吃了火药似的。难道是怪我不该说她弟弟像小白脸?以她平时的涵养不至于生这么大气啊?
我息事宁人地说:好啦好啦,我的事就不麻烦你啦!我身上没有一分钱了,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
肖洁茹平静地说:你是向我本人借呢,还是向娱乐城借?如果向我本人借,对不起,我没有钱借,我的钱都寄回去给我父亲治病了;如果是向娱乐城借,那你最好先跟你老爸商量一下,看他允许你借多少?
我嚯地一声站了起来,指着肖洁茹大骂: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我算看透你了!
肖洁茹冷笑道:你们易家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我早就看透了!
我气得满脸通红,想不到肖洁茹骂起架来,丝毫不比我弱。我无可奈何,对着肖洁茹说:行!行!你不仁别怪我不义,我迟早有你好看!说罢,我闯了出去。身后的肖洁茹歇斯底里地大笑,她说:欣妹子,你有狠,我等着你呢!
这家伙真的发疯了,她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她的本性究竟如何,我承认我并没有看清。但在外表上她一向把真善美都维持得很好。可今天她似乎恨不得把她经营已久的外表都要撕毁掉。
我去找易宏杰,我一见易宏杰,就像易宏杰上次见我一样,把肖洁茹骂得呜呼哀哉!易宏杰笑呵呵地听着我骂,很受用的样子。我说肖洁茹八成是疯了,以前可从没领教过她这副泼妇样。
易宏杰笑道:她不是发疯,是发春呢。这些天老缠着父亲要结婚,想想看,父亲贼精明的一个人,会贸然跟她结婚么?一不小心结了婚,过两年,她又嚷着要离婚,趁机瓜分易家财产,父亲又不是傻瓜,会上她的当么?
我听了,心里一怔,终于明白肖洁茹不好心情的原由了。我倒不怕她瓜分易家的财产。父亲能与她结婚,她要瓜分易家的财产也是应该的。事实上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问题的关键在于父亲是否真心爱肖洁茹。肖洁茹以前不是跟我赌咒发誓地说,她与我父亲是真心相爱么?既然是真心相爱,怎么爱了两三年,还不见我父亲与她结婚呢?现在她终于知道我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吧?与父辈年龄的人想玩纯粹的爱情,她这不是痴心妄想又是什么呢?早知今日,当初她何必对我那么绝情?
可是我对她做错了什么,用得着她这么跟我翻脸么?她掌握了青云娱乐城的几乎所有大权,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莫说她还是不是父亲什么人!就算我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女儿,父亲一怒之下,说不认也就不认了。她肖洁茹应该知足才是。
趁易宏杰高兴,我开口向他借钱。他一高兴,给了我六百元钱。好了,这下总算暂时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把母亲留下来的房子收拾了一下,住了进去。我整天躲在里面不出来。我在想往事,想母亲的音容笑貌,并为母亲感到不值。同时为自己感到不值。如果像母亲这般活一辈子,那还不如让我现在就死了去。可现在我似乎每时每刻都在重复着母亲无所事事特别无聊的过程。稍微不同的是,母亲是以打牌度日,我是以吸毒度日。我真的需要找一项营生了,要不然我会在毒瘾的怪圈中越陷越深。可谁给我一项营生呢?我若有张阳那么大的本事就好了。可张阳毕竟还有她母亲给她发挥才华的平台,我呢,连这样的平台都找不到。
我决定心平气和地找父亲谈谈,告诉他我的所思所想。过去与他的恩怨我想一笔勾销,只要他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的。
可父亲依然认为我没脸在他面前出现,他说:你就省省吧,如果你真想改,就在娱乐城从最底层做起!他以为我做不到,可我一口就答应了他。当年在芙蓉楼大酒店我不是从最底层干起的么?只是在芙蓉楼的时候,他认为我丢了他的面子,如今在青云娱乐城做,反正是自家的,应该丢不了他的面子。
我本来想做一名洗脚女,但看了一回,觉得做不了。我又想做一名按摩女,又看了一回,还是觉得做不了。男人们太会享受了,如果是洗脚,我怕我做着做着,会端起洗脚水就朝顾客脸上泼。如果是按摩,我怕我按着按着,就会突然掐住顾客的脖子不肯松手。那样的话,年轻的男人会与我打架,年老的男人会被我活活掐死。
但事实上,如果从考虑我老爸的“面子”出发,我应该勇敢地去做按摩。我要在按摩室里有意无意地大笑、尖叫,让整个娱乐城的人都知道,青云娱乐城老板的女儿在帮人按摩时,特会打情骂俏。这时他恐怕就很有面子了。但我实在是做不来。我感觉双手游动在男人的身体上,同摸着一条松毛虫没有区别,真叫人恶心死了。除了惊悚和呕吐,再没有第三种表情了。
最后,我还是做了按摩女,不过是给女性按摩。我的师父见我是老板的女儿,教起我来,特别上心。好像不把她一手功夫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便不死心似的。
她先教我认清人体的穴位,模特不是她,就是我自己。在一间空调室内,我们彼此只穿着文胸和内裤。
我师父比我大三岁,但她做这一行已经有七年了。我师父叫林雅子,她有很好的身材。我顺着她的指点,触摸她身体的时候,我感觉有一种轻微的颤动在我们两人之间传递。这使得空调室的空气紧张而又暧昧。后来林雅子开始用手触我,让我细心体会穴位的具体位置和穴位被触后的真实感受。
我开始笑起来,微笑,大笑,呵呵笑,咯咯咯地笑,吱吱吱吱地笑。我说好痒啊,好痒啊。空调室里紧张的空气在我的笑声中得到了充分的舒缓。我夸我师父的身材真是好啊,我师父则叹一口气说,我是她见过的少有的好身材。其时我背着坐在她身边,她从后面用双手托着我的乳房说:它是最美的。我感觉全身像散了架似的酥软,恍惚觉得立在我身边的就是肖洁茹。我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边学习,一边实践。现在有钱的女人也真是多啊,来青云娱乐城美容保健的女人一天到晚都连续不断。她们的年龄在二十五岁和五十岁之间。我不喜欢老的,也不喜欢胖的。我把这两类人排除在我的保健范围之内。保健功能室的姊妹们见我是老板的女儿,都让我三分。主动把一些老肥婆的按摩保健任务接过去了。
这是件累活,还不到一个月,我的手指节就起茧了,它们微微地向外隆起,像小小的秀巧的驼峰。这既让我感到骄傲,又让我感到伤心。骄傲的是我在为自己劳动,伤心的是可怜我一双灵秀的巧手。
我没想到肖洁茹也会来这里做保健按摩。她可是真会享受啊。林雅子是肖洁茹的保健师。那天林雅子给肖洁茹做了一半,我示意她走开,让我接着来。那时肖洁茹正闭目养神,根本没发觉给她按摩的换了一个人。抚摸着肖洁茹的身子,我真是百感交集。开始我是有一种幽恨在心,想来一点恶作剧什么的。我甚至幻想捉一条冰凉的蟒蛇盘在她身上,把她吓得半死。但在她身上按着按着,往日所有的事情都滚滚而来……分明有一滴泪从我的眼角溢出。我没让任何人看见,就很快地擦了它。等到按摩完成,我平静地对肖洁茹吭了一声:好了。肖洁茹猛地睁开眼睛,似乎吓了一跳,她看着我,满脸绯红,然后一脸恼怒地走了。走时,她叫了一声林雅子,要她到她的办公室去一趟。
林雅子回来后,骂肖洁茹有神经病,没来由竟冲着她发那么大的火?说当初要不是肖洁茹硬要请她来,她根本就不会来青云娱乐城。没想到她肖洁茹的臭架子竟然摆得这么大。我哑然失笑,可我又不能跟师父解释我与肖洁茹那种扯不清的关系,我只有安慰师父说,这家伙这段老想跟我父亲结婚,而我父亲又不答应,所以脾气总是燥燥的。我要师父别理她就是。林雅子冷笑一声说:你父亲会跟她结婚?她做梦吧!这个社会的男人,哼!
看样子林雅子都比肖洁茹要看得远些。但她一声哼就把这个社会的男人一棍子全打死了。我虽然觉得失之偏颇,但也特别的解恨!
肖洁茹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把我替她按摩,明显当作挑衅了。她认为我有意用这样的行为挑衅她羞辱她,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都不觉得羞辱,她却觉得羞辱了?月底,我去她那儿领工资,她把脸绷得像一块青铁板。这个月我一共做了六十二个点,一个点四十元,我提成百分之三十,就是一十二元,再乘六十二,一共是七百四十四元。吃老板的,住老板的,没有底薪,这就是我一个月全部工资。肖洁茹先给我七张一百的,又给我两张二十元的,最后找了四枚硬币给我。
我笑嘻嘻地看着她,说:就这么一点啊?肖洁茹不笑,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若怀疑我算错了,可叫你父亲来复查。我说:如果我不做事,在青云娱乐城吃呀住呀,要不要算钱?肖洁茹一脸无表情地看着我,她一时没明白我所指。我继续说:事实证明,是没有算钱的。现在我做事了,是不是可以把吃的住的折价算给我?肖洁茹冷笑一声,说:你找你父亲说吧,你父亲说行就行,你父亲说折多少价就多少价。我说:什么事都问我父亲,还要你当什么副经理兼财务总监?你又不是块木头,不晓得自己拿主意啊?肖洁茹脸上恢复平静,说:我拿主意就是不能折价。要想钱多,下个月多做几个点。
我点点头,哼了一声甩袖出门了。在门口,我几乎与进来的肖大毛撞个满怀。明明是我不对,我却反咬他一口,说:想趁机揩油啊?!肖大毛满脸通红,嗫嚅道:你、你、易小姐你怎么这样说话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的窘样,大笑出门。嘿嘿,肖洁茹,别以为我拿你没法,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治你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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