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是先听好消息,还是先听坏消息?
那天肖洁茹对我如是说。我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脱口而出:先听坏消息吧。肖洁茹枯涩地笑一下说:坏消息是那次民航招聘,我没有被录取。
我呆了一下,心里顿时慌乱起来,我说:不可能这么快,你是在说笑吧?我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已知道肖洁茹说的是真的,她那朵失落的笑容告诉我她说的是真的。
肖洁茹说:怎么不是真的?我上午就知道了。我黯然叹道:真想不到会是这样,他妈的民航瞎了眼……
肖洁茹突然大笑起来,样子好像又快乐了,她说:好在他妈妈的民航只瞎了一只眼,你怎么不问我好消息是什么?
我叹一声说:有了一个坏消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我可做梦都是我俩双栖双飞呢。
肖洁茹说:算了吧,我原本就是陪着你去应聘的,我并没有打算去那儿上班。那儿的待遇跟我现在的公司差不多。可我在现在的公司毕竟专业对口,而在那里却用非所学。不过那晚之后,我还的确想跟你双宿双飞呢。呵呵。
我说:若你不去,我也不去。肖洁茹笑道:得了吧,臭美!谁就宣布你录取啦?我一听脸刷地红了,天!未必我会错意了?好消息不是我被录取了?这下可太丢脸了。
就在我捂着脸颊要自我解嘲的时候,肖洁茹郑重其事地说:现在开始宣布,好消息是易欣儿同学以总分第二的成绩应聘成功!说罢,她还要夸张地哇噻一声,然后对我做个鬼脸,笑着逃跑。我站在那里又气又恼,又惊又喜。一分钟不到,我几乎把别人一个星期要经历的情感都经历了,简直就是从天堂到地狱,从地狱到天堂,用现在流行的俏皮话来说,我一下子就经历了情感社会的新旧两重天!这个肖洁茹!
好哇,你居然敢捉弄我!我叫一声就追了上去。百米跑肖洁茹不是对手,我很快就赶上了她,我冲着她呵痒,肖洁茹用左手护着右腋窝,右手护着左腋窝,弓着身子,笑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她剧烈地咳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再……再搞,我会……会……会死了去。
我这才作罢。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肖洁茹就这样把我俩之间的尴尬给化解了。我打心眼里佩服她的胸怀和处理事情的能力。
我请肖洁茹请饭。我要去麦当劳。她要去人民公社。我说人民公社不是女孩去的地方。肖洁茹说麦当劳好看不好吃,还贵。最后我们以石头剪子布作了个了断,她赢了。我故意让她赢的。她嫌我出拳的速度总是慢半拍。我佯装要重新出拳。她看我输了,就不让我再出了。我们便去了人民公社。红米饭,南瓜汤。八仙桌,大海碗。人民公社好哇。我想肖洁茹来到人民公社,一定会想起她在罗霄山脉的故乡和故乡的乡亲,还想起故乡那些有关红军的传说。而对于我来说,吃惯了肥腻的肉食,现在以野菜为主也是挺不错的。再说了,这对于我略嫌丰腴的身体来说,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36元钱。便宜得让人吃惊。可肖洁茹还是坚持掏自己的18元钱。这个人倔得无可救药。真没意思。我是争她不过的。也只好随她。只叮嘱自己记得下次她请客时,别忘了掏属于自己的那份钱。
吃完饭,出门。肖洁茹在用餐巾纸替我擦唇膏的时候,突然对我说:要上班了,你得把你的眉毛修一下,那样显得文静些。我说:我不修,我就这么粗野惯了。修了头一次,以后就有麻烦让我受了。再说了,我怕疼。肖洁茹说:我说你要修一下就修一下,真是的,我还会害你吗?你若怕麻烦,以后每次找我帮你修。我听肖洁茹这么说,也就不再坚持了。
肖洁茹跟她们公司附近一家美容店熟。店名叫青铜女子。不知老板什么意思?青铜有古典的意味,老板大概想把这个现代都市的女孩一个个复古。
我们进去的时候,很多美丽帅气的面孔都冲着肖洁茹微笑点头,但他们手上都有活儿,便要肖洁茹和我先休息一会儿。肖洁茹说:正好,他们忙,我来帮你修。说着自个就找来了拔眉钳。我心急地哎了一声,说:你到底懂不懂呀?肖洁茹笑道:你看我的眉修得如何?是我自己修的,你若不认可,就算了。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肖洁茹精致,但我从没认真审视她的局部。这时细察她的眉毛,才发现浓淡适宜、修短合度,颇有些秋水黛山之意。原来精致的整体通常是由一个个精致的局部组织而成。难怪我无论怎么整,一出门与肖洁茹一对较,又发现自己是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肖洁茹先屏声静气地拿起眉笔,在我的双眉上轻轻描了几个。然后用双手把我的脑袋扶正,一会儿远看,一会儿近看。神情简直可以用得上严肃这个词。这样子让我想起新看的那张叫《罗丹的情人》的碟。罗丹众多情人中的爱弥儿也是个雕塑家,她审视自己手下的雕塑品时就是现在肖洁茹这副神态。而我现在坐在肖洁茹对面,整个儿就是傻瓜一个!我开始笑起来。肖洁茹突然叫道:好!就这样了,你笑起来时眉尾稍稍上扬,一下子生动了许多。开始还以为自己画平了些呢。来,你自己在镜子里看看。
我对着镜子莫名其妙,说:看什么呀?眼还是那双眼,眉还是那对眉。肖洁茹咬着牙,说:笨呀,我要你看看我画的墨迹,等下我就按照画的墨迹拔,旁边的全部拔掉。我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出端倪来。我说:我想不出墨迹之外没有眉毛的样子会是什么。两个女孩听我这么说,放下手中的活计来看了一下,说:就这样,不错。说着又叫了一个男孩来了,男孩用手指在我的双眉间比了比,说:行,你把眉毛这样修一下,会比现在更漂亮。肖洁茹笑道:我说没错吧,帅哥美女都说可以,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他们吧,他们可是专家哦。我说:好啦好啦,我把自己交给你就是。
啊,痛死我了!肖洁茹拔眉的技术看起来非常流畅洒脱。但我还是忍不住一叫。实在是太痛了,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我用双手去擦泪。肖洁茹看着我笑:娇小姐,想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说:算了算了,我不想臭美了。说得一店子人全笑了起来。肖洁茹笑道:好吧,那我用剃眉刀吧。我说:早知有剃眉刀,你还拔呀?肖洁茹笑道:是呀是呀,就想让你疼一疼。告诉你,用剃眉刀虽然不疼,可眉毛隔不了多久就会长出来的。我说:等长出来再说,现在先用递眉刀试一试。
肖洁茹开始用递眉刀在我眉额“绣起花来”。她贴得我好近。她均匀的呼吸就这般热热地抚摸我的额头。我的眼睛看着她秀气的下颌和白颀的脖子。她的肌肤真是美,越近看越美。就像景德镇那些最美的瓷器,光滑里透着玉的气息,并且无一丝瑕疵。再往下看,可以隐约看见那一抹像远山起伏的胸廓。肖洁茹的乳房虽然小,但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美,尖翘,像小羊的乳角,与她通身的精致非常协调。特别是从我现在这个角度去欣赏,几乎美得让人恍惚。我听到自己喉咙在响动。我在吞咽口水。这一刻,我好想把肖洁茹扳过来,让她反坐在我的腿上,我要用脸颊去摩娑她的胸部,去感受她的气息,就像我常用脸颊贴着那些美丽的瓷器摩娑一样。我的脸慢慢地红了,我感到胸膛里的心脏异样地跳。
肖洁茹却浑然不觉。她的样子完全可以用忘我一词来形容。现在她的心思全部用在我的两条眉毛上了。最后她叫一声好了,然后颇为自得地退开两步,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肘,笑了。
我朝镜子里看了看,是还不错。眉毛被肖洁茹打理得一丝不乱,这使得我的脸庞看起来清秀多了。我扬了扬眉毛,夸她:啊,手艺是还不错嘛,以后干脆做我的私人护理好了。肖洁茹笑吟吟的,她说:想得美。告诉你一些简单的技巧吧,以后你自己也可试试。一般来说,眉毛修得要跟眼睛平行,长度从鼻侧到眼稍就好。再是眉毛与眼睛应保持一根手指宽,太宽太窄都不好。还有,两根眉毛的距离应该保持一根半到两根手指宽。像你额头宽,就最好保持两根手指的眉距。另外,眉毛的粗细应与眼睛的大小一致。细眼睛画粗眉和大眼睛画细眉都不好看。
好啦好啦,你干脆办个培训班得了。叽哩呱啦一大堆。我看我要交了培训费才能记得住。我笑着说。
肖洁茹拍了我一下,说:讨厌,狗咬吕洞宾,真没劲。惨啊,一片好心全当作了驴肝肺。我说:得了,骗你的啦。说完我把她刚才的话不差半字地重复了一遍。
肖洁茹笑道:天才。学习要有这样用心,高考怎么会通不过?
我说:喂?你不要哪壶不开提那壶好不好?
从美容店出来,我与肖洁茹逛了一下午的街。肖洁茹已把我的应聘录取通知给了我。通知上说,我将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培训。这就意味着我与肖洁茹将有三个月不得见面。我在阿波罗超市选购了一套OLAY净白莹采系列化妆品,包括面膜、护肤霜、亮肤液等一共六项。是肖洁茹帮我参谋的。付完钱后,我把它送给了肖洁茹。肖洁茹愣了一下,最终接受了。后来肖洁茹买了一套天使之色唇膏作为回赐。我也很爽快地接受了。这实质上,还是各付各的账,但意义却完全不同了。因为我喜欢这套唇膏胜过喜欢那套化妆品。这就是说,我们更懂对方需要什么,适合什么。肖洁茹说了,我若用这套唇膏,会把我烘托得性感而华贵,冷艳中蕴含着一种庄重的美。我觉得她分析得非常有道理。我不喜欢唇膏中那种大红或者桃红,而这套唇膏的色谱中正好没有这两种。
晚上,我又在肖洁茹那儿留宿了。我们相拥而眠,好像已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有时我伸出臂弯让肖洁茹枕着,有时肖洁茹伸出臂弯让我枕着。我们发出相同的感叹,不知这世界男人还有什么用。至少在当时男人离我们俩的世界是非常遥远的。望着熟睡的肖洁茹,我好像在打量着另一个自己,一切都是那么的温馨、温暖、惬意,一点也不紧张,可以全心身的放松,没有什么需要防范的。而在男人面前,我总有一种本能的防范。尽管从出生到现在,在男人面前我都没有怯场过,并且从没有处在下风。一直以来,只有我捉弄男孩的份,男孩总是没办法算计我。但在他们面前,我的内心还是绷得紧紧的。就算是高中时面对马原同学的情感表白,我游戏的外表下面也藏着一颗谨慎的心。甚至当马原同学全线崩溃,伏在桌上号啕大哭的时候,我戒备的心依然没法放松。
而现在,在肖洁茹温暖的被窝,我轻松得只想把骨头都一截一截地拆散重新组合。那感觉,真像是伏在飘飘悠悠的云端。云呢,则无精打采地在空中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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