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我去上班。我老妈居然会哭。而且哭起来并不显得假,情真意切的模样,好像真的舍不得我离开。可是说心里话,对她的哭泣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太想离开她了,太想离开这里,离开她那副永不褪色的麻将和她那些不成人形的牌友了。
我们培训的地方在郊区。学的课程五花八门,真让人眼花缭乱。我们学礼仪,学社会关系学,心理学,美学,交际能力学,还学财会,经济,英语,数学,其中居然还有珠算。计算器和电脑都应用这么广泛了,他们竟还要求我们熟练地掌握打算盘的技术。想想也是好笑的,在我的印象中,打算盘只是电影里那些古老的账房先生的事,谁知道这事现在竟然摊到自己头上了。好吧,左右无事,就来玩玩珠算好了,把算盘上的几十颗子拔得彩蝶翻飞群莺乱舞,也是有趣得紧的。这简直跟打电脑游戏一模一样。当然,最最紧要的关键是,老师报出一连串的数,你或加或减,能够得出一个正确的答案,这才是本事。一个人练珠算,估计是要多枯燥就多枯燥。但一群人练就不同了。噼哩叭啦,把整个教室弄得像个跳踢踏舞的场所,等算盘一停。老师要同学们一个个报数。那一个个相差万里的答案那才让人忍俊不禁呢。有时居然错成同一个答案了,后来报数的同学见大多数人是那个答案,以为自己算错了,就跟着报那个答案。等老师把正确答案报出来时,一教室同学居然好多叫冤,说他们本来算对了,是对自己不自信,才投机取巧,跟着别人乱喊。
除了这些,我们还上体育课,进行体能强化训练。在武警部队请了几个武警,教我们齐步走正步走,走得一个个像木偶。还教我们打枪。开始都是打假的,后来每人发五粒子弹,真枪实弹地干。好多女生射出第一枪后,被枪声吓得把枪都扔了。我不怕。我认真瞄准每一次。五发子弹居然打了四十一环。第一。老师表扬了我。
我们这般刻苦训练,看起来好像是在训空姐似的,而事实上我们这一批人都不是空姐。是不上天的,只在地面上的航空公司和各个售票点做事。很多人就抱怨了,说我们这般火里来水来去,再如何练,也不能乌鸡变凤凰。我不抱怨,这里的课程虽然同高中时的课程区别不大,但明显能够感觉到,这里的课程实用性大,再说了,我们在这里读书,公司每个月还给我们开工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不能回家,也不能上网,有时真的好想肖洁茹。就跟肖洁茹在电话里聊个不停。告诉她我们今天做了什么什么,我今天表现得如何如何。总之事无巨细,我都要向她罗嗦个没完。肖洁茹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我问她跟着我老爸干得怎么样,肖洁茹只说还好还好,但并不具体跟我讲什么。只有一次,她说把青云娱乐城各个包厢的名字都改了一下,得到了员工和客人们的齐声夸赞,为此,我老爸还单独请她吃了一顿饭。肖洁茹的古诗词功底我是清楚的,她要改包厢名字,一定是不错的。我先是把她夸了一番,然后问她是怎么改的。她说也没什么,只把宋词和元曲的词牌名拿来借用了一下,比如满江红、清平乐、如梦令、阮郎归、点绛唇、浪淘沙、浣溪沙、蝶恋花什么的。我连连称妙。
肖洁茹很少主动打我电话,对此我颇有意见。但听了肖洁茹的解释,我也就没意见了。肖洁茹说,你的时间受限制,我若在你上课的时候打电话,那让你多难堪啊。我一听是这个理。但大约过了两个月,有天晚上,肖洁茹主动跟我联系了一次,在电话那头,她几乎是一副哭腔,要我赶紧回去,说再不回去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太想我了,疯狂地想,想得想哭想喊。我笑她夸张。然后告诉她马上要数学考试了,而我的数学一向学得太差,总不能在这里也过不了关,那样不但会失面子,而且还会丢工作。肖洁茹听我这么说,也就没坚持让我回去了。
过了两天,考试完了。我决定跟老师请假,回去看看肖洁茹。但肖洁茹却在电话里不让我回家了,说她没事了。还说前几天说的都是疯话。我说知道她说的是疯话,可是现在我也疯狂地想念她。肖洁茹笑我也说疯话了,她说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我了。我说好啊好啊,移情别恋了是不?你敢移情别恋,当心我宰了你啊!肖洁茹笑道:我好怕啊。
两人就在电话里一番说笑,最后我打消了回去的念头。挂断电话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肖洁茹似乎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叹息,或许她的工作做得并不顺心?我给老爸打了个电话,问了肖洁茹的一些情况,还说肖洁茹毕竟还是娱乐行业的新手,要老爸别给她太大的压力。老爸说一切都好,让我放心。我听了,也就放心了。
三个月终于熬过去了。老爸这几天老打听我什么时候结业,他好亲自驾车去接我。我说得了,别好得让我受不了,最多是以后不再从他那里拿钱了,但要拿钱去给他养老还是办不到的。老爸听了,笑呵呵夸我说:好啊好啊,还没正式工作,就想着要赚钱给我养老,不错啊。你这么好,我更要开车去接你啊,现在不图你养,以后老了可还得靠你啊。我笑道:算了吧,我这一辈子能否赚你这么多钱还不知道呢?老爸说:我的女儿可不能这么没志气呀。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倒先打起退堂鼓来了。我笑道:谁叫你这股前浪掀得那么高,叫我还怎么推啊。老爸嗒嗬嗬大笑。那种笑在电话里听起来都非常明亮,而且极富感染力,说明老爸最近的心情的确不错。
我告诉他一个日子,说那天下午六点我们培训结束。老爸许诺到时一定会接我,并且还叫上肖洁茹。我嘴里说好啊好啊,但心里并不想让他来接我。很多事情我已习惯一个人去完成,没必要搞什么排场。同学们都搭公共汽车,我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钻进小车里,场面比较尴尬。再说了,我并不想让人知道我是青云娱乐城老板的女儿。如果让人知道了,他们肯定会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不跟着我老爸干,还要出来做事?
结业那天,一大早,我就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了。这行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毕竟我在郊区度过了一个秋天,日常用品和换洗衣服是少不了的。公司的部门经理出席了我们的结业典礼。那是非常简单的一个典礼,前后只花了一个小时。经理先是表扬了我们这一期的同学成绩不俗,然后分配了学员的工作单位。我分在了航空公司五一路售票厅。我知道那地点,连火车站很近,算市中心,是个热闹的地方。与其他学员比起来,我的单位还不错。原因大概是由于我出众的成绩吧?我数学学得不怎么好,但天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精于算盘?一个算盘到了我手,我会把它拨得让人眼花缭乱,而最后我的答案基本上是出不了错的。我想,如果这时我突然把一个盘算摆在老爸的面前,然后让老爸随意漫天报数,而我跟着把盘算拨得像一群叫雀在闹,老爸一定会目瞪口呆。
不过,现在我最想看见的人还是肖洁茹,三个月的封闭训练,让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世界里不能缺少肖洁茹。天啊,这三个月来,细细一算,我居然跟肖洁茹聊天聊得最多。与我朝夕相处的学员,却没跟我聊什么。我其实完全可以跟她们交朋友,寝室里一共有四个女孩。现在要我说出她们的个性和共性,都有难度。因为我的心思根本没在她们身上。我想,如果肖洁茹跟我在一起,我也许会跟肖洁茹一起与她们玩耍,并且成为好朋友。可肖洁茹不在身边,我就懒得搭理她们了。我不知自己怎么会这样?
轻轻地蒙上你的眼,让你猜猜我是谁?我设想与肖洁茹见面的情景,忍不住心头一热,先不由自主地笑了。才把行李放在航空公司的单身宿舍里,我也没顾着打扫卫生,就朝肖洁茹的住地奔。如果我料想不错的话,肖洁茹这时应该刚刚吃完饭,正准备午睡。或许已经睡下。我要一头钻进她的热被窝里,让初冬的一身寒凉去冰死她去,冰得她尖叫。我仿佛已经听见她笑吟吟地说讨厌啦。
像一只波斯猫,我溜上楼。轻轻敲门。咚、咚、咚、咚咚。
谁呀?肖洁茹果然在里面。
我捏着鼻子,哑着声音说:收电费的。
肖洁茹在里面应一声说:等等,就来了。
我兴奋地站在门外挤眉弄目。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是拖鞋嘀嗒的声音到了门口。门锁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终于开了一条缝。肖洁茹来不及说话,我就跳了进去,一把蒙住她的眼睛,叫道:哈,你猜我是谁啊?
我完全没想到肖洁茹的床上会有人,我这么闯进去,只想吓肖洁茹一跳。但床上的那个人却吓得像热锅里的一只弹鳅,一跃而起!那人不是别人,而是我父亲易青云!
那一刻我呆住了,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手自然从肖洁茹的眼睛上滑落。肖洁茹嘀咕了一句:你这丫头吓死人……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声音了。肖洁茹穿着睡衣,低着头,站在我身边。我父亲易青云捂着被子坐在床头,形态像只公狗。我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起初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头脑里像有一盆浆糊。
清冷的空气中迷漫着一股难闻的腥味,卫生纸扔得满地都是。最后,我终于想清楚了。想清楚后,就有一股血液直贯脑门。我咬牙切齿,冲到床前,一口唾液吐在易青云的脸上。无——耻!!我再把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头狠狠地砸过去。
易青云勃然大怒,一巴掌将我掀倒在地,叫道:反了你了!
我爬起来,恨恨地剜了他一眼,然后一步一步朝门外走,肖洁茹脸无血色,她向前抱我,我一把推开她,轻蔑地吐出两个字:骚货!然后狂奔下楼。
就在出楼梯的时候,我摔了一跤,差一点跟小巷里一辆迎面而来的单车撞个正着。单车上是个少年,他摇摇晃晃,嘴里哎哎哎地叫,但最后他连人带单车终于倒了。他爬起来,把单车扶正,然后看着我笑。我跟着爬起来,满脸泪水奔流。少年莫名其妙,似乎要跟我说话。我捂着脸,在巷子里狂奔起来。
出了巷子口,我不跑了。我跑不动了。我感觉头晕目眩,浑身无力。为了不让自己倒下来,我扶住一棵樟树站住了,然后蹲下来。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拼命地吐了起来。一边吐,一边眼泪滂沱。
肖洁茹。我想到这三个字,胸口就剧痛不已。肖洁茹她骗得我好苦。肖洁茹她不应该这么骗我!肖洁茹她不应该跟易青云在一起!肖洁茹她不应该就这样跟易青云好了!肖洁茹她怎么这样坏啊?!
易青云。现在这三个字是三把扎在我心窝子里的尖刀!易青云他不管与天下任何一个女人有染,都不管我什么事!但他就是不能与肖洁茹在一起!恶心啊!他怎么可以这么恶心呢?!肖洁茹是我的朋友,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好得我就是她,她就是我了。易青云怎么可以跟她在一起啊!
我受不了他们这样,我真受不了他们这样!我做梦也不会梦到刚才的情形!如果刚才有刀,我要在他们身上捅几个窟窿,我恨死他们了。这对狗男女!亏我这几个月来,全部心思都放在他们身上了,我真是可笑啊!
可我现在更可笑了。我一边哭一边吐,蹲在樟树下面起不来。路人纷纷为之侧目,远远的地方甚至聚集了不少看客。我只好硬撑着站起来,随手拦了一辆的士。
钻进的士,我的眼泪又奔放开来。司机问我去哪里。我丢一句:你只管开!司机就面无表情地把车开动了,顺手把记程器打开。泪花之中,车影、人影、树影和楼影开始纷纷后退。我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了!尽管我做不到。但我还是命令自己什么也不去想了。因为只要我去想,我的眼泪就会忍不住流出来。
我在长沙几条主要干道上转了半个小时,这才想起老妈。我想我还是回家去吧,老妈尽管平时跟我说不到一块儿,但我离开的时候她居然掉泪了,总说明她还是舍不得我吧。我深深地呼吸一阵,然后报给的士司机一个地名。
下了车,我摸出一张一百元的大钞递给司机。我想我真是宝里宝气,肖洁茹和易青云这对狗男女要混在一堆我也没办法,我何苦乱拿钞票向一个陌生的司机进贡呢?话虽这么说,但一想到肖洁茹,我的胸口又隐隐作痛。唉!
老妈居然没有发现我的眼睛有些红,有些肿,也没发现我的表情是灰暗的。老妈只有面对麻将时眼睛才放光,平时看其他任何什么,都是迷迷糊糊的,有点视而不见的味道。不过老妈见我回来了,倒是喜出望外的样子。我是下午三点回家的,以往这个时间往往是老妈打麻将的黄金时间,今天老妈破例没在麻将桌前。我跟老妈搭讪了几句,但实在没有一点想聊天的兴致,于是我便进了自己的卧室,准备蒙头大睡一场。但老妈似乎不想让我睡,她站在床前,欲言又止。这时我才发现今天她也是满腹心思的样子。
我说:妈,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太累了,想睡一觉。
老妈听我这么说,还没开口,就先抬手去抹眼泪。我不耐烦地说:怎么啦?老妈说:还不是你那个死鬼老爸……
我心里一惊,莫非易青云跟肖洁茹的事老妈也知道了?可这值得她掉什么眼泪?易青云换马子跟换马甲差不多,她早已司空见惯了。而我不同,我总共才一个像肖洁茹这样好的朋友,也被易青云夺去做了马子。我……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堵得慌。
我说:易青云又怎么惹你啦?老妈低声说:他不肯给我钱……
我说:你们不是有协议吗?他怎么能出尔反尔?老妈说:协议上一个月只有两千,可一个家,两千元怎么够花呢。
这一下我明白了,原来老妈的意思无非是要我去找易青云要钱。她知道只有我才能要到易青云的钱。这三个月我不在家,她可能闹“饥荒”了,难怪麻将也不见她打了。
可现在我再不想要易青云的臭钱了,我对老妈吼道:一个月两千元钱都不够你花,你还要多少啊?这个城市一个月两千元的工资算高薪了呢。我去上班,一个月也只有两千多一点!再说了,你想吃他一辈子啊,你有手有脚,就不能干点什么,自己赚点钱吗?
我越说越气,我现在终于明白我离家去培训时,老妈为什么会掉泪。她知道我一旦离开这里,她就再不能从易青云那里得到额外的钱了。
老妈见我没个好声色,也马上跟我翻脸,她一拍手掌叫道:啊哈!你翅膀长硬啦!才出去几天啊,就懂得教训人了?我就想要他的钱,怎么啦?他这么多钱,我不花谁花?!
我气道:他是你什么人啊?!你是他什么人啊?!
老妈吼道:我给他生了一儿一女,我是他的生育机器!我吃定他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叫道:没见过像你这样赖皮的人,难怪他会跟你离婚!
老妈一个巴掌掀过来,吼道: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我一个躲闪,避开了她的巴掌,说:滚就滚吧,你以为我蛮想呆在这里啊!说罢我就往外走。
老妈疯了一般到处找东西,等她找到一把扫帚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远了。她举起扫帚,朝我用力一掷,啪的一声,我听到扫帚在我身后落地的声音,但我头也没回地走了。老远还听到老妈在吼:你有本事就永远别回家!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想我得具备这个本事才好。
中国最早的电影以《雷雨》为例,往往主人公激动了,天上就会打雷;主人公悲伤了,就会下雨。大悲,就会下大雨。以前我看到这些,总要讥笑导演的拙劣和肤浅,但现在看来,人的情绪也许真的与老天有心电感应。现在我茫然地站在长沙的街头,天空中就有一丝零星的雨在飘。
其实早晨是有太阳的,早晨天上的乌云虽然很厚,但太阳仍然挣破云层照射大地。并且把大地照得血红血红,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早晨我心情好,便把这血红看作彤红,以为今天会是什么好日子。有经验的学员早就判断下午可能要下雨,我还骂她胡说。我以为乌云终究会散去的。但现在太阳没了,乌云把天空挤得满满的,雨一丝一丝,空空荡荡地落着。落在我的头上,把我的眼泪又勾引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得罪哪路神灵了,今天差一点吃了两个耳光,而且是我最亲的两个人给的。以往易青云骂我,老妈就会护着我。反过来,老妈骂我的时候,易青云就会宠着我。今天这种情况绝无仅有。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闹成现在这样众叛亲离的局面。我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无趣得很,若这时突然死去,就什么烦忧也没有了。
不知什么时候夜色已经降临,雨从一丝一丝变成淅淅沥沥了。我的头发上起初坠满了晶莹的小水珠,把我装扮得像死亡世界里的某个精灵,现在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头发落得很快,有些落在我的衣服上,有些落在地上,还有一些顺着我的脖子流到了我的前胸和后背。凉意弥漫了我的全身,我用左手扣住右手,太凉了,彼此已没有太多感觉,仿佛已成陌路。街上行人渐少,只有急驶的车灯在我身上横扫而来,横扫而去。我感觉我的影子被它们欺负得不成样子。我想那些车灯光再强些,再急些,也许会把我的影子拧断。我的意识有些模糊,我顺着黑暗的地方走,有一刻,我感到了一种惧意。但我很快从这种惧意中找到了一种快感,我甚至渴望从黑夜里走出两个邪恶的青年,将我的衣服撕碎,将我蹂躏、强暴、撕裂,然后砍下我的头颅,往易青云和肖洁茹的被窝里一扔。
但这次我没有电影里那些离家出走的少女那样的“好运”,在黑暗的小巷里,没有不良青年出现。倒是碰到一个小女孩,被她打伞的妈妈牵着小手。她仰着头,天真地问我:阿姨,你不知道下雨了吗?雨都落在你身上了呢。她母亲扯了一下小女孩,然后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的心头一热,想伸手去摸小女孩的头。但伸到半途,我的手又缩回来了。我的手太湿了,太凉了,不适合去碰她。雨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在我眼前遮了一道水帘,透过这薄薄的水帘,女孩纯静温暖的大眼睛让我浑身颤抖不已。就像有一丛大火突然触及麻木的灵魂,冷的意识这时才贯穿他的整个心身。
女孩又说:妈妈,我们把伞给阿姨吧,她冷坏了。
我终于咧开嘴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小妹妹,阿姨不要伞。说罢,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一转身,我在雨水中急跑起来。
在航空公司的单身宿舍里,我摸黑把自己的行李摊开。我把自己剥个精光,在那满是灰尘的床上,我用被子把自己捂得紧紧的。寒颤由内而外,由外而内,在全身像电波一样传递。后来被子终于被我捂热了。我以为我一定会感冒去,并且是重感冒,头疼欲裂的那种。晕晕乎乎的,连前来探看我的人,也分不清谁是谁。
但第二天一早爬起来,我竟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喉咙里有些痒,吞咽有点吃力。坐在床上,我茫然了一会儿,我想,今天我该干什么呢?上班是明天的事,公司今天放了我们一天假。打有记忆以来,我从没有遇到今天这样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如何安排今天。本来昨天在培训基地的时候,我已经把今天安排得满满的了。我要去和肖洁茹吃韩国烧烤,去黄兴北路掏衣服,去紫色风酒吧喝酒聊天蹦迪。可现在,少了肖洁茹,我去做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肖洁茹。天啊,我不能去想这个名字,一想,心里仍然痛如刀割。我不要去想了,再不要去想了,一定不要去想了!我得找些事情来做,我得想想今天还有其他什么事可以做?
事实上,今天要做的事太多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刻也没让自己闲下来。我首先把自己昨晚淋湿的衣服洗了,然后热火朝天地搞宿舍卫生。经过昨晚,我已喜欢上了这间简单的宿舍了。我要把它当作自己的家一样。事实上,我现在那儿也不能去了,我只能当这里是我的家。我要把我的家洗刷得干干净净。门窗上不让它有灰尘,玻璃上不让它有脏痕,天花板上不让它有一点蛛丝马迹,还有,地板上也要搞得纤尘不染。我几乎用刷子把地板的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初冬的空气里凉意四伏,而我浑身却热气腾腾的,额头上甚至还沁出几颗汗珠。我想用这种劳动来对付昨天带来的轻微感冒,是再好不过的了。
中午,我的单身宿舍终于焕然一新。这期间,肖洁茹曾打过来一次电话,我一见是她的电话,接都没接,就把手机关掉了。死妖精,我再不想听到她任何声音了(天,我现在也像我母亲那般骂别人死妖精了,尽管刚才我没有骂出口,但在心中我就是这么骂的)。
下午,我上了一趟街,来了一次疯狂大购物。在出门之前,我就列出了一个购物单子,把需要添置的东西全部添齐。我近十年来偷偷留下来的存款,就在这一次购物中全部花光。现在我是个穷光蛋了,但我有了一个家,柴米油盐醋酱茶以及与柴米油盐醋酱茶相关的器皿我都有了。从现在起,我要白手起家,与过去绝裂!想到这里,我的心禁不住一热,眼睛又湿润了。肖洁茹的老弟现在大概是不愁没有学费了,肖洁茹的老爸大概也不愁没有治病的钱了,而我,而现在这个傻傻地坐在床上的我,现在却成了一个一穷二白的人。赚钱还得从明天开始,但不多,每月二千余,一个人花,还是够了。却不会有多少余留。 妖精肖洁茹现在跟我却是天壤之别,一个月单工资就是六千。我想实际上她所得到的钱还远不止这个数。我想起她在人民公社食堂跟我争付18元钱时的那个倔劲,多做秀啊!据说湖南围棋国手罗洗河从不计较一两颗子的得失,要杀就要杀人家一条大龙。肖洁茹在做人上就颇有罗洗河下棋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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