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航空公司的售票处,我负责收钱。我想这应该是我打得太好的算盘坑了我,我不太喜欢这份收钱的工作,我宁愿去做做报表,或者干脆联系团购和送票的业务。但现在我的算盘打得太好了,我只能成为负责收钱的人员之一。而其实收钱也并不需要算盘的,甚至连计算器也不需要。数钞机一边帮我清点数额,一边帮我判断钞票真伪。我要做的,就是找零。购机票的人有时也会排队,但不会像火车站里那样,排着一条望而生畏的队。早晨一上班,这条队这么长,到了下午下班,这条队还有这么长。好像工作了一天,没有一点成效似的。而且那基本上都是些小钱,十把百元钱左右,收久了就会收得人头脑麻木。可这里不同,在这里收一笔钱至少也是我们一个月工资的四分之一,警惕心自然会提高。每天只有在早晨上班的一个小时内,买票的人会排队。过了一个小时,来买票的人就三三两两的,我们一边可以慵散地工作,没有人催的;一边也可以仔细地找钱,也是没有人催的。卖票和买票的都保持一种优雅的姿态。在这种相对宁静的氛围下工作,倒也让我不觉得有多累。
肖洁茹一直锲而不舍地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锲而不舍地把她的电话消灭掉。在这其中,我曾经接通过她一个电话,但不让她说话,我就争先说了:你有完没完?!别打搅我上班!!说完我就把电话挂断了。这次以后,肖洁茹的电话就来得有规律了,都选在一天当中我没上班的时候打,但我再也没接了。事实上,在她开始给我打四五个电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是犹豫过,我想我应该接她的电话,看她在电话里如何巧舌如簧,继续表演她那纯美仁爱的伪君子形象。但我毕竟没有接听。从那后,摁掉肖洁茹的电话已成了我的惯性。只要是她的电话,我随手就摁掉了,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和判断。肖洁茹平均每天大约打我两个电话左右,她整整打了十天。从这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精神来看,很少有什么事情她不能办到。但现在这件事,我让她失望了,她没有达到目的。她放弃了,不再给我打电话了。人也真是怪,她不给我打电话,我反过来却老想着她的电话。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她来电话我不接的状态。这些天,我甚至有时都等着她来电话,有时她的电话来了,我也不去摁掉,而是任由手机铃就这么一声一声地响着,直到最后消失。
过了两天,肖洁茹又给我发来了短信,说在邮箱里给我写信了。天!这几个月来,我几乎已忘了上网是怎么回事了。先是封闭式培训。然后这十几天一边是熟悉工作,一边是等待肖洁茹的电话并痛恨她!我突然感到奇怪,为什么易青云没有跟我联系一次。如果他也像肖洁茹这般坚持,或许我的心肠就没有这般硬。我毕竟太孤独了,太寂寞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亲情和友情,眼睁睁就这么毁了。但我向易青云的脸颊上吐口水,他怎么还会跟我联系呢?哈,想想当时的情境,除了恶心之外,也颇滑稽,我居然会向易青云脸上吐口水,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有这一举动。我只记得小时候,哪个我不熟悉的叔叔阿姨要抱我,我就朝他们吐口水。长大后,我再也没朝人吐过口水了,现在我居然朝易青云吐口水,并且正中他的左脸。当然易青云的回击也是及时而有力的,我被他的耳光打得一头栽倒在地。他打完这个耳光之后,被子迅速从他身上滑落,让光着上身的他看起来像一条褪了皮毛的狗。我想,如果他不是光着身子,他一定还会站起来打我第二个耳光。而正因为他光着身子,使得那一时刻的滑稽成分加重了。有时,恨着恨着突然就不恨了,像局外人一样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觉得好笑。然后就关了宿舍门,一个人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那时,我看起来一定像个疯婆子。
看了肖洁茹的短信,我跑到街上,进了一家名叫蓝天白云的网吧。网吧名字虽好,可长沙没有哪家网吧不是乌烟瘴气的,这家也不例外,一进门,就闷热闷热。空气中还充斥着难闻的烟味。可我没管这么多,赶紧打开电脑,进入邮箱。
肖洁茹的信的确在,我傻傻地看着它,并没有急巴巴地将它点开。而是先一封一封将近四个月来的其它杂信看了一遍。其实那时在网上,我还是有一些朋友的,看他们一封封热情洋溢的信,就可知道,当时我们还是聊得来的。只是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热烈了,而且我也不再关心。当时所谓的朋友很快就成了过眼烟云,被我无情地归于陌生人的行列中去了。三个月的信的确太多了,看到后来,我都有些不想看了,因为他们再有怎么热烈的用词,也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已经近四个月没有跟他们联系,就算现在我再跟他们联系,他们也不一定会像这封热情洋溢的信一样,再能把我忆起。网络是一张特别健忘的网络。何况,我恨肖洁茹,我真的恨她,我不但恨她,而且还恨跟肖洁茹同时期结识的网友。我知道我这是恨屋及乌,可我就要恨屋及乌,烧了城门,还要烤焦池鱼。
我终于点开了肖洁茹的信。
欣儿:
写下这两个字,我就想哭。你真是铁石心肠啊,我打了你十天电话,你只给我了一句话:你有完没完?!别打搅我上班!!!
现在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我的一些想法。我请你别急着删掉了我的信,我并不想替自己辩解什么,我只想找你说说话。举目四望,除了你,我在这个城市真的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我想我俩彼此都知道对方在自己内心中的份量。我们的情谊甚至都超过了友情,我现在每每想起我俩同床共枕的日子就想哭,《诗经》中有篇目名《思无邪》。也许用这三字来形容同性特别是女性之间的情谊是再恰当不过的了。我们那时的日子可真算得上神仙似的日子呀,可现在,这样美好的日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是避不开我与你父亲的事。我知道这事对你的打击太大了。也许我当着你的面无法冲你呼喊,用最大的声音告诉你,我爱你父亲!可现在在这里,我能!是的,我爱你父亲。你也许会认为我是为了某种目的,直白地说,就是为了你父亲的钱才走向你父亲的,青云娱乐城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但是你们都错了,我爱你父亲!我现在真的爱他!你父亲比我父亲才小两岁。但我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当长辈看,他有智慧的头脑,幽默风趣的谈吐,善解人意的心灵。现在,我还知道,他有强健有力的体魄。我喜欢被他的胸怀所包围。我甚至都有些陶醉。我越爱他,就越为自己的父亲感到悲凉,我甚至都有些妒忌你,你的父亲多么有才华多么能干啊。可我的父亲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是病恹恹的样子。他甚至从没有给我母亲和我们有力的拥抱。而现在,我不再妒忌你了,因为我同你一样,也拥有了他。
更重要的是,你父亲也爱我,我看得出来,他是爱我的。尽管有人告诉过我,他的花心和他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我想,那都是你父亲逢场作戏罢了,那是他没有遇见一个他真正喜欢的女人罢了。现在他遇见了,我就是他真正喜欢的那个女人,我从他眼睛里露出来的那份温柔的光芒就可知道。很多时候,他的目光就像羽毛一样在我身上摩娑。我或许还并不了解男人,但在这样柔情似水的目光中,我无法不感动。
我当然有顾及过你的感受。凭自觉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与你父亲的这份感情。所以我迟迟没同意你父亲的求爱。有时我甚至特别讨厌他,讨厌他缠我缠得太紧,对我太好,让他周围的人都妒嫉我。还记得吗?那次我都想把你从培训的地方叫回来了,我就想让你去帮我对抗你父亲。他弄得我颓丧、紧张、惶恐、无助,甚至都到了绝望的地步。但我的心灵始终充满了甜蜜。我做错了惟一的一件事是,我不该让你父亲到我的宿舍里来,他几乎是用强侵入了我的身体。但我并没有怪他。男人的热情有时就像一团火一样,不但会把对方灼伤,更会把他自己烧得晕晕乎乎。我的身子都已是你父亲的了,我再把你叫回来还有什么用呢?何况你父亲也警告过我,不要与你走得太近,说你对我已好得有些邪门,简直超出了同性之间的友情。想想,我们好多的事情,的确有些过分了……上帝既然造了男女异性,大概就不希望同性之间走得太近……我只能认命。
现在我只能这么想,也许我跟了你父亲,才能跟你做长久的朋友。才能对你一辈子好。不然,像我这样的人,就像这个城市里的一只候鸟,说不定哪一天就飞走了。我们之间的友情那时就会像候鸟身上一根飘落的羽毛,只能清冷地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想对你好,可我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好在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读完这些封信,我希望你对我的仇恨可以减弱些。欣儿,有时我真想抱着你哭一场,除了你父亲,我突然发现我什么也没有了。我的工作环境太差了……基本上没有人听我的话,也没有人把我当回事……
算了,这时我不想再让我的烦心事去烦你了。
祝一切安好。
你的:洁茹
12月2日
哼,我倒希望她把她的烦心事说出来让我听一听,我倒是不烦。她不可能好事占尽(当然跟着易青云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我可以想象得出她现在的工作环境,青云娱乐城的人一定把她当婊子一般看待了。我为易青云感到悲哀,同时也为肖洁茹感到心酸。爱?好伟大的爱啊!如果易青云没有现在的地位和钞票,我看纵使他的谈吐可以跟我国外交部发言人的谈吐相媲美,肖洁茹也不会跟他好上的。相爱的人才说他们爱有多深。局外人总会透过现象看本质。本质就是易青云老牛又吃了一把嫩草,而肖洁茹终于不用再为贫窘的家庭发愁了。可那时,我与肖洁茹好,完全是自然而然,发自本性的。两人没有丝毫功利和目的。如果这种情谊也是上帝反对的,上帝就是恶的。它若反对我,我就反对它!我连易青云都敢唾,它若当面指责我,我就唾它!
我打算给肖洁茹回封信,我要驳得她哑口无言。我要让她繁花簇锦的爱情在雨打风吹去之后呈现出狰狞的本质来。我真的动手写了,而且写了好长。但网吧里的烟味越来越浓了,呛得我好一阵咳嗽,咳完之后,我突然觉得好虚弱,好可笑。现在的局面已经定局,我再去写信骂她讥她有什么用呢?总不能她一味地扮好人,我一味地扮恶人吧?琼瑶阿姨在一本小说里就说过,爱的对面不是恨,而是遗忘。我与肖洁茹既然势同水火,情谊不再,彼此就遗忘吧,我也赖得恨她了。这些天来,我要多累就多累。反正我早就对这个家庭和家庭里的人不抱什么幻想,无非从此各不相干是了。
我回了肖洁茹一句话:你好自为之吧。这时跟她说这句话,既有警告她的意思,含恶意;也有提醒她的意思,含善意。综合考虑,这句话包涵了我很多复杂的感情。
肖洁茹的事还没完,我母亲却找上门来了。这让我很吃惊,从这件事来看,我母亲也并不是那种蠢得一塌糊涂的人。我并没有告诉她我在哪里上班,她居然在短时间内能够把我从长沙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挖掘出来,对她来说,可真不简单。
母亲见到我就抹眼泪,她要求我搬回去住。她似乎已经忘了那天她是怎么说的了。当然,一个人盛怒之下所说的话是算不得数的。但即令如此,我也不想再搬回去住了。现在我一个人住,虽然孤单了点,但我将试着习惯这种状态。就算这种状态对我来说是害,我也是两害之间取其轻。那个家,我真的不想回去了。要我回去,除非母亲把麻将戒掉。但她是戒不掉的,就算把她的双手砍掉,她也会用嘴巴含着麻将出牌。
事实上,即令母亲戒掉麻将了,我也不想回家。我与母亲之间的矛盾太多了,就比如她总爱偷看我洗澡的这个习惯,让我到现在都不自在。我有时觉得母亲打量我时,眼神充满了敌意。这种敌意的眼神同她打量易青云的情人是一样的。有一回同她走在一起,我发现她这种敌意的眼神甚至祸及街上陌生的年轻美女。母亲的心态不怎么正常,这是显而易见的。
母亲喜欢趿着鞋走路,喜欢穿着撒满碎花点的宽大裤子,喜欢把头发胡乱地往头上一盘。这是她最经典样子。当然其它她还有种种样式,但只要我一想起她,她就是这个样子出现在我的头脑里。有时,我出于好意,要日理万机(万张麻将)的母亲抽空把自己收拾一下,她马上就会像被黄蜂蜇了一下,暴跳如雷,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说我居然也敢嫌弃她。若不是生了我,她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吗?老娘年轻时也是要模有模,要样有样的!骂到最后,她竟然用这样的口气冲着我吼。完全没把我当作她女儿似的。在母亲的眼里,似乎是我剥夺了她的青春,剥夺了她的美貌,剥夺了她所有的一切,再厚颜无耻把这一切理所当然地加到了自己身上。如果她不是这么认为的,我想她有时打量我的眼神就不会充满敌意和妒忌。
我坚持不肯回家,母亲也没办法。毕竟是在办公室里,母亲不好意思跟我大吵大闹。事实上母亲有几次都想跟我闹将起来,都被我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住了。我压低声音喝斥她:周围到处是我的同事,你想让我没法在这里工作了,你就闹吧!
末了,母亲提出要到我宿舍去看看。我带她去了。我本不应该带她去的。我没想到她对我宿舍的布置这么挑剔。先是说我窗帘布的颜色太花了,又说我的床不该摆在屋中央,太占地盘了。又说我的煤气灶买贵了,放在走廊里做饭,买个单灶就可以了,没必要买双灶,太占地盘了。事实上,煤气灶一买回来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那还用得着她在这里多嘴多舌?然后她又说,我应该在门口摆一块塑料地毯,这样下班回家就可以把鞋上的尘土在地毯上擦干净,屋里的地板就不用天天拖了。又说我应该在屋里多添置两把闲凳,平时收叠起来,来了客人就可以打开给客人坐,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来了客人只能坐床上……
我觉得真是滑稽,日常生活一塌糊涂的母亲居然在这里指责我。先我还跟她争辩两句,到后来我都懒得跟她解释了,只任由她叽哩呱啦地叨唠。并且还口是心非地赞同她的批评。在批评我居家的过程中,母亲的心情似乎好多了。
离开的时候,我给了她一百元钱。我手头只剩几百元钱了,可我还是给了她一百元钱。我其实完全不应该给她钱的。她马上就跟我翻脸了。她一声冷笑,把钱扔在床上,说:打发叫化子啊?那口气一点也不像刚才作为母亲的口气了,好像我又成了她对立面的某个人物。我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只有三百五十六元,然后平静地说: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母亲冷眼看了一下,乜着眼睛冷笑:你那个死鬼老爸舍得让你忍饥挨饿?我平静地说:你别提他,我没有这样的爸!母亲嗬嗬大笑起来,问:也闹翻啦?我一屁股坐在床上,不吭声。
冷静一想,这时我才知自己给她一百元钱不仅仅是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潜意识里我还有其它用意。这次母亲来我这里,居然始终没提到我爸。我就想用这一百元引出我爸的话题。这一百元一是告诉母亲我现在是个穷光蛋了,二是告诉母亲我与父亲已经绝裂了。以后她别再让我去向父亲讨钱了,讨也是讨不来的,而且我也不会去讨了。
母亲笑完之后,马上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突然显得紧张起来,问:你干嘛要跟你老爸闹翻?你傻呀,对我他狼心狗肺,可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啊?
轮到我冷笑了,我说:我看不起他,他不配做我爸。
母亲急急问道:你说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半天没作声,后来扔一句:说不清,不想说。
母亲叹道:你真是傻啊,你不向他要钱,看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不见得我就会饿死,我有两双手。
母亲痛心疾首的样子。她在我屋子里坐立不安。她一声一声地叹气。她说:你这个死妹子,傻啊,傻啊……她只差一点就说出了以后她怎么通过我向易青云要钱。但她毕竟没说,她走了。走的时候,她特别语重心长地交待我一句:如果能够与你老爸和好,就尽量和好,他毕竟是你爸啊!
我一脸浅笑地望着她。她用一只手砸了另一只手的手掌,走了。从她的背影也可看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态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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