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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诱惑 情人是今世来生的诺言 
作者:紫馨 | 总点击:26,373 | 出自:- | 授权级别:A级授权 | 责编:shenyingzg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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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幕

  父母决裂在28年前的秋天,一个天色灰暗的日子。树叶已经落下,路边的树林里草已枯黄,没有一只鸟雀。母亲牵了我和姐姐的手,在流溪河的这边,送父亲,远去。

  若干年后,我多次回忆起那次撕心裂肺的分离。父亲背了一个蓝色的行囊,蹲在我们面前,他握着我的小手。对视的那一刻,我发现父亲眼角挂了细碎的泪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我侧看母亲,她脸上平静,目光落在远处河面的一只黑色的小船,还有坐在船头吸烟的船夫。父亲抱了我一下,他转身,没有回头,一脚跳上小船。我叫了一声爸,稚嫩的声音在寂寞的空中穿行,直抵父亲的心上。

  在河中,他伸出头来,扬手,挥了挥。

  小船向下,流去。不见了,一颗巨大的泪从母亲眼里滑落。从此,父亲只是生活在亲友的片言只语中。随着年岁的增长,父亲的形象在我心中渐渐明晰起来,他是医生,他生活在长江边的故乡小镇,他是一个才情内敛的英俊男人。

  一

  12岁那年,一个叫鲁叔叔的大灰狼,试图走进我们的生活。他会在黄昏的时候开车来,带我们两姐妹去65中外面的小餐馆里,临窗,他笑着询问我们两姐妹,爱吃什么呀?然后把菜单推了过来。我本能地讨厌他,就默不作声,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红棉站十步之外。正是暮春,风吹起来,落红在我眼里飘飞。我碰了碰身边的姐姐,努努嘴,说,你看,窗外,花!姐姐弃了菜单,那个鲁叔叔悻悻然,他低头,掏出一只烟来。

  母亲,风情万种地,从65中的校门口,飘进我的视野里来。后来我知道,在母亲补完课的时候,准时接到了鲁叔叔的电话。她笑而不露,将一个成熟女人和一个副校长的双重身份完美地隐藏在那黑色裙子裹着的身子里。我拉了姐姐的手,跑出餐馆,把那只大灰狼丢在那里。在母亲面前,我撒娇,我说想吃麦当劳。母亲说好,她的眼光向餐馆里望去。我不理,拉了她就往街对面跑。

  你这小丫头片子!母亲又好气又好笑地骂我。

  那只大灰狼,在一年后,识趣地离开了。一个男人的到来与离开,在母亲心底留不下什么,她有工作,不会寂寞。母亲做到了65中校长,做到了教育局中教科科长,直到在教育局局长的位置上退休。我看着母亲,从一个华丽的女子退化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从一个一诺千金的领导还原成一个唠唠叨叨的外婆。

  她,一个人,走了28年。

  三

  时间向前流动,我和姐姐次第开成两朵美丽的花。

  姐姐的花期先到,1992年,她嫁了一个老外,在14年前随夫去了美国。从那个美国人上门的第一天开始,母亲就冷冰冰的,她坐在阳台下的花前,晒着阳光。姐姐把男友介绍给母亲,开始很郑重,后来发现母亲的目光审视了男友之后就落在窗外的阳光里,于是有些不自然。

  母亲连眼皮了也没有抬一下,起身,出门。不曾回头,她决绝地把门关得砰砰响,我们三个立在客厅里,面面相觑。那个美国人也知道,未来岳母不喜欢他。他耸耸肩,摊摊手,无名其妙。

  在走的前夜,母亲和姐姐也决裂了,她咻咻地骂姐姐,你飞走了,你父亲怎么办?他还一个人生活在长江边上!我和姐姐一怔,才知道父亲一直住在母亲的心房里。姐姐低下头,手放在沙发背上,一动也不动,就那样忍受着母亲的责骂。母亲的责骂,像机关枪扫射,那个蓝眼睛的外国佬听不懂母亲急速的汉语,睁圆眼睛望着我们。

  我只得劝母亲,有我呢,妈。

  她搂住我,哭了。在我的印象中,这是父亲离开之后,母亲的第二次掉泪。她的泪水就落在我的肩上,母亲把女人柔弱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我有些震惊,只好用手抚着她开始花白的头发,安慰她。

  那个晚上,在隔了几年之后我又一次钻进母亲依然温暖的被窝,她哭诉了和父亲的初见,那个早晨她匆匆赶着上班,在过街道的时候,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怀里抱的一叠备课资料掉了下来,她有些惊慌。红了脸,去捡。她的手还没有到,那叠资料被另一双手捡了起来。在接资料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有狡黠,有刚毅。后来……母亲没有说后来。

  我猜到了后来,后来就是当时还是姑娘的母亲被一个人的目光击中,这个人,我相信是当时最英俊的男子,当然,他就是我的父亲。

  希望姐姐嫁到长江边,可以照顾父亲,而我,则留在广州,守在她身边。当母亲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母亲一直爱着父亲。那个鲁叔叔的离开,并不是因为我们两姐妹的成功抵制,而是母亲对父亲坚定不移的情爱。

  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又要离婚呢?这个疑惑,就像蝴蝶,在我周围飞来飞去,一飞就是10多年。

  四

  有很多男人追我,但是我选择了新成。1995年我带男友第一次上门,母亲有些吃惊,莫名其妙,她叫了一声:焕子……她有些手足无措,母亲怎么了?后来我才知道,焕子是父亲的昵称。

  新成是一个引子,把她引进了往事之中。

  在我们面面相觑的时候,母亲迈着小鹿的脚步,跑进房子里。过了一会儿,母亲换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还上了一点淡妆,于是我们面前出现一个只差手上拿一柄圆形梅花扇的古代仕女。我向母亲介绍了新成,母亲哦哦几声,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新成得体地应对场面,母亲终于回到了现实。她笑了,点点头,忙招呼新成坐,叫我沏茶。这时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母亲已经接受了我的爱人。

  母亲把笑隐藏在忙碌之中,她扎起围裙,去了厨房。我几次想进去,帮点什么,都被她赶了出来。她叫我回客厅,回到新成的身边,叫我别冷落了人家。在吃完饭之后,母亲破天荒地拿出了一本相册,给新成介绍儿时的我。新成受宠若惊,我也打心眼儿高兴。她给新成讲我小时候的笑话,连尿床也进入了话题。我撒娇,伏在她背上,揽住她的腰,长长地叫了一声妈。我想用这种方式制止母亲,母亲扬起头,笑笑,说,现在妈妈准备把你交给新成,自然要让新成知道一个完整的你啊。

  母亲充当了我和新成的助推器,她曾对我说,做一个母亲最大的幸福,就是当女儿18岁那年,坐在客厅里,等了女儿带了男友,第一次登门。半年之后,我们就走进了婚姻。新婚之夜,我告诉爱人,你能娶到我,应该感谢你的这副皮囊。

  为什么?他张大嘴。

  我妈说,你和我65年的父亲不仅形似,而且神似。

  新成有些黯然,他跌坐在床上,说,原来我应该感谢我的岳父。

  我只得安慰他,于是我坐在他身边,扳过他的身子,吻了他的嘴,留了一点口红,轻声说,傻瓜,这叫爱的传递、爱的升华。他信了,抱紧我。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我有些紧张。

  我记得,那夜,灯一直没有熄。

  五

  母亲退休了,她虽然侍候外孙,侍候花草,但是还是急速地老去。她喜欢晒太阳,一晒就是一个下午,就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痴痴呆呆,有时我们站在她身边很久了,她还不知道。我知道母亲陷入了回忆之中,千百次地复制了和那个叫焕子的人的初逢。

  她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她会告诉我,今年秋天的叶子开始落了,明天气温会下降三度。我只得默默地守在她身边,有时她会叫我给她把刚白的头发拔掉,我就哄她,说,哪里有呢,哪里有呢?其实已经没有办法拔干净了,实在太多了。

  老人斑开始爬上她的脸,她的眼袋也大了,白天不停地咳嗽,晚上起夜的次数也多了起来。直到2006年夏天,她被确诊为肺癌晚期。属于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当她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她很平静。我们忍住泪,望着床上的母亲。母亲说,这么多年来,你父亲一直住在我的心里。她休息了一会儿,脸上泛起红光,吐出自己的愿望,她说,想见一见你父亲。

  其实早在96年,我就带新成去了长江边的那个故乡小镇,偷偷地见过父亲了。

  那时父亲和叔父比邻而住,小院前有株白槐。父亲坐在竹椅上,我蹲在父亲的身边,父亲哈哈笑了。他摸着我的头发,大声说,女儿这么大了。有一天晚上他带新成出去了,我想跟着,但是父亲不给。还挺神秘的。晚上十点多,我打新成的呼机,他也没有回。晚上十一点钟,我去找。那个小镇并不大,我在十一半的时候,在一家叫江南春的小酒馆里找到了他们两翁婿。父亲已经趴在桌子边的长凳上,呼呼睡着了,新成红着脖子,半睁着眼睛。

  这对活宝来喝酒了。

  不,我们是拼酒。后来新成得意地说,你父亲被我喝倒了,于是他也就认了我这个女婿。

  这些男人事情,我才不理呢。但是当时,我还得料理战场。我叫侍者沏了一壶浓茶,摇醒父亲,灌了进去,然后勒令新成背了父亲,三个人在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才回到父亲的家。

  喝酒的时候,你们说了什么?后来我曾很多次问新成,这浑小子的嘴很紧。有时我逼急了,他说,你父亲不让我说。见我失望,他叹了一口气,说,也没有什么的,也无非是扯到你父亲和你母亲之间的一点恩怨。

  六

  在去长江边之前,我给父亲打了电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边就哭泣起来。后来父亲说,他的身子骨还可以,还是他来广州吧。我转达了母亲的意思,我说,您就别争了,母亲的脾气您比我更清楚。

  那边哽咽地说,我知道。

  于是在一个星期之后的武汉机场,一个叫焕的男子与一个叫涛的女子重逢了,28年后再一次重逢,而我们做了见证人,见证这次重逢没有激动,只有平和。当我们扶着母亲走下飞机时,就看到尽头的玻璃门外,站着抱了一抱兰花的父亲。夏天,他穿得十分整齐,戴了一副墨镜,打了一条米黄色的领带。一见我们露面,他举起花挥起来。十米、九米、八米……母亲摆脱我们的搀扶,她自己站在那里……她把手伸向头,理了理自己的发丝,我相信,母亲是永远年轻的。我看到母亲脸上泛起笑。在三十公分处,父亲叫了一声涛姐,就取下了墨镜,把一个经过28年岁月打磨的男子完全呈现在母亲面前,让她阅读。

  也就是那一刻,我才知道,在年龄上,母亲大父亲三个月。他们在过去的婚姻生活中,在私下里以姐弟相称。

  焕子……母亲叫了一声,她在将眼前的这个人和42年前的那个初逢人进行比较。人生,如果只有初识,那么该多么美好啊。母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伸出手,向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伸出手。她接住的不是父亲的手,而是父亲手里的一束花,一束端庄的兰花。

  她说:你还是那么年轻。

  父亲眼里只有母亲,他说,你还是那么漂亮。

  他们的对白让我们兴奋不已,但是又不能表达出来,只能忍住笑,站在后面对视。我们坐了叔父家的花冠车,直奔长江边的那个故乡小镇。新成和堂弟坐前面,我陪父母坐后面。我和父亲把母亲拥在中间,她一会看看父亲,一会看看我,天色正漫漫地淡了下去,夏天中最好的傍晚就要到了。

  在随后的一个月里,我们一直守在父母身边。母亲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但是她很坚强,她陪父亲聊天,陪父亲在小院子里看花,陪父亲去长江边观涛散步。

  江水一层一层向江岸叠了过来,将自己对岸边的蓝色爱情演绎得如诗如画。父亲牵了母亲的手,站在江边的卵石上,宁静的树林在身后,暮色霞光在眼前。我和新成在远处的凉亭里,坐着。有时母亲会总结她的这一生,她说年轻的时候,不应该卷入政治运动中,有了前途却丢了爱人。

  这时我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隐隐约约,应该是母亲身背海外的关系,要在文革的大陆生存,只有灭人性,做了一个冷酷的工作狂和政治动物。她坚持不懈地向党表达忠诚,写了无数份入党申请书和思想汇报。香港那边的阿姨寄来的包裹,她收到之后拆都没有拆开,就交给了65中学校党组。血统论的错误又一次在母亲身上得到了验证,于是母亲进入了那个俱乐部,成为了一名可以培养的青年干部。父亲无法理解母亲,冷战、争吵、最后分道扬镳。

  结局

  秋天就要来了,江边的枫叶开始红了。母亲选择这个时候,选择父亲的怀抱,离开了我们。

  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晨。

  她的神态相当安祥,如同十年前出远差一样,向我们扬手,告别。三天前,姐姐和姐夫也赶到了她的身边,她没有什么遗憾,子嗣全在她的周围,一生的爱人在她的身边,更重要的是爱人最后理解了当年的她。

  昨晚他们还在一起呢喃。

  她在他的耳垂边,说,虽然我只做了你十二年的妻子,但是我一直爱你,是你一辈子的情人。

  父亲垂泪了,他说,我知道,你是上帝对我的恩赐。

  母亲走之前,交给父亲一张黑白照片,正面是18岁时的母亲,白衬衣黑头发的母亲,扎了两条大辫子的母亲,笑起来两个酒窝的母亲。反面,写着四个字:今世来生。

  她对父亲说,焕子,这就是凭证,你到时凭这个去找我吧,我肯定在江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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